“予取予求？”
苏卿无突然出声，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不知道为什么，众人心中皆有隐隐预感，似乎只要苏卿无开口，情势便完全被他掌控。
而后的事实证明，这样的预感是对的。
“那我现在向你讨暗阁，你给我吗？你在南凉应该还是位高权重的吧，没了一个暗阁，你还可以再弄一个别的，可你藏着捏着，把暗阁控制得死死的，所有人察言观色，只尊主上，不敬少主，你在怕什么呢？难不成你只是在说大话，钻营了一辈子，成就撑死也就只有一个小阁？”
这下其他人都知道了苏卿无的用心，他是要在主上神志不清、癫狂浑噩的时候夺得阁主之位，当下忍不住站出道：“主上！快快清醒啊！他们这是在联手算计你！这就是个局！苏卿无的娘早死了！”
“是啊！那个女人是假的！她二十几面前就已经死了，不可能还活着！”
一众杀手都警惕起来，他们将安珏君围住，又悄悄往苏卿无那儿走去，似乎是想伺机突袭。
主上的眼中刚刚因为那人突然出声而有些许清明，却在抬头望向女人时再次沦陷，容貌和声音可以相似，神态气质又如何学来，他不相信，他不相信那些人的话。
“住口！大呼小叫什么！都滚出去，一帮草莽匹夫，别扰了拾音的清静！”
一众杀手愕然，他们没想到主上真的癫狂至此，再这样下去一切都由苏卿无牵着走了，于是有人大着胆子偷偷将毒箭射向女人。
她死了，主上就该正常了吧？
男人卑微地缩着脑袋，全然不顾磕破的额头在滴血，他眼中挣扎纠结，脸上却讨好地笑着，“卿儿原来想要暗阁，难怪做出这么多胡闹的事情，真是的，怎么早不说呢，说一声就没这么多的误会了。亚父也不是舍不得，只是你现在还……”
话语未落，视线里突然闯入一道残影，他突然反应过来这是暗器，尖叫一声往女人那儿扑去，可还是晚了，他摔到女人脚边的时候，暗器已被打落，可苏卿无的手已经开始滴血。
“吧嗒！吧嗒！”
一声一声，一滴一滴，很快就在地上聚成一个小滩，血滩的中央有一段完全被血裹住的东西，隐约还现出原有的葱白，不知是何物。
男人颤抖地向上望，目光最终停在苏卿无断了半截的指。
他全身一僵，硬着头皮往旁边望，又对上女人愤怒发红的眼眸。
“你伤了他？你竟然伤了他？”
男人瘫倒在地，语无伦次起来，“不是我……不是我……”
他猛然回头，像寻找救命稻草那样喊道：“是谁！是谁这么大胆伤了卿儿！擅自行动，对拾音出手，我要砍了他的脑袋，把他抽筋扒皮，碎尸万段！”
全场皆寂。
没人敢出来认，也没人再敢出手了。
“好大的威风啊，果然是只认主上，不认少主啊……”
十指连心，如今小指断了细节，苏卿无的脸痛得发白，却仍是强撑着说出讽刺的话。
“不，不是的，少主跟主上是一样的……”他说着，又回头对众人大喊道：“听到没有！少主与我是一样的！他的话就是我的话，他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从此我的暗阁便是他的暗阁，你们不准冒犯他，不准忤逆他！谁都不准！”
话音落下，几乎宣告着苏卿无的目的达成了，安珏君隔着一段距离望向他，内心涌起一阵复杂。
他们绝处得生，以几十人压制着他们上百、上千号人，本该是值得开心的事情，安珏君确实也开心，可他又好像没那么开心。
安珏君望向苏卿无的目光有些许变化，不只是对他伤势的担忧，还多了一份敬畏。
准确地说，敬和畏都有，但畏在此时多于了敬。
安珏君脑内把很多事情都串起来了。
司马凉现在发出的女声是安珏君熟悉的，说出的话他也熟悉，因为他都在屋顶上听到过，显然苏卿无示意司马凉按照自己提供的线索去找了那个侍女，从而学了她的声音，又探知了话语。
明白了这里还不觉得有什么，顶多觉得苏卿无心细、懂得觉察时机，可再深思下去，可就全然不同了。
司马凉如今所说的话完全是复述苏卿无之言，那些几十年前的过往苏卿无是不可能直接明了的，所以他只能靠推测，从人心和人性推测，最终的结果就是他在三言两语间以诛心之言生生将主上逼疯，还完全控制了局面。
再深思下去就更了不得了。
苏卿无这一招肯定不是临时想出的，兴许让自己去查探也只是做最后的确认，那他是什么时候做出了如此精密的计划呢，时间可能要追溯到他与司马凉相识的时候，少说也是四五年。
想到这儿，安珏君突然又想到当初苏卿无对自己相隔三年的算计，小腹上的那一个刀疤，最初只是嬉闹练剑时的拥抱，这么一想，也许这个计划还要更早。
算人心，他算无遗策，论城府，他步步为营，说坚忍……
安珏君目光里满是苏卿无浑身浴血的模样，脑海中过电似的闪现苏卿无一次次出现在他面前犹如从地狱攀爬而出的模样，心头阵阵发寒。
说坚忍，世上还有谁比苏卿无更能隐忍、对自己更狠？蛰伏二十余年，寸寸血肉都藏了饥渴的种子，只要触到一丝阳光和水汽，立马就能破土而出，昂扬生长。
不过，即便是畏在扩大，他眼中的爱怜也从未消失。
他选择了爱这个人，便是连他的好与恶都爱了，只要他们不处在敌对的位置，他其实是觉得坏一些的晏瑛更迷人的。
若是敌对呢？
他不敢想，也不能想，光是升起这个念头他就全身发颤。
苏卿无终于控制了主上和暗阁，可苏卿无要的只是这些吗？
廿余年的仇恨和血债，怎么可能这就讨够了。
在安珏君惊愕的目光中，苏卿无的嘴唇又动了。
刻意减小幅度的唇语，安珏君看不懂，其他人也看不懂，只有本就具有天赋又以此为乐的司马凉完全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