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心脏被一只手狠狠捏住了，安珏君艰难喘息几下，胸口中的钝痛却始终没有消失。
苏卿无的声音依旧如羽毛一样轻，可安珏君却觉得无比刺耳，他甚至涌起一股冲动，想要紧紧堵上苏卿无的嘴，不再听那双唇间吐出的任何一个字眼，然而他知道，这一次如果错过了，以后苏卿无便再也不会告诉他。
“很多年来，我一直不知道那场烟花是从哪里放的，我也不知道那天我究竟看了多久。我的脚感受不到冰冷，我的手感受不到疼痛，我只有满心满意的震撼和欣喜，想死的念头随着烟花的一次次盛开和陨落慢慢消失了，我不想死了，我才知道原来我活着的这个世界是这么美的，原来还有这么好的东西是我还没有触碰和得到的，我想活下去，能活多久活多久，我要看遍这世间的一切美好，我要永远都做一场醒不来的梦……”
“晏瑛！”安珏君突然激动地打断他，良久，他颤抖着嘴唇道：“对不起……”
“对不起，晏瑛，我不知道……我、我不该带你去的……”
安珏君这时才觉得心痛，他突然想起了当初拜月楼上的那一夜，他自作聪明，背着苏卿无上去受礼，还献宝似的给苏卿无看烟花，他以为这样做会让苏卿无感动，他哪里知道原来这是在给苏卿无心口上一刀刀地割肉啊！
从前春祭是没有燃放烟花的先例的，直到那一次，皇帝背着太子上楼受礼，又命人燃了烟花，这个习俗才被一直传下去。
苏卿无四岁那年的那一夜，他看见的烟花正是皇帝为太子放的。皇帝为他的皇儿举办了一场隆重的仪式，燃放的烟花开遍了整座京都。全城百姓都在艳羡赞叹的时候，有谁知道，此时皇上的另一个孩子正在冰冷的井水中艰难求生，绝望求死的那一刻，隐约瞥见绚丽一角，竟以为是天神馈赠。
安珏君这才想起那一夜苏卿无眼中驱之不散的悲凉，是自己让他明白了这个残酷的真相，难怪他坚持要数烟花究竟燃了几个时辰，原来他是想知道自己当时那场梦梦了多久，实际上又在冰水中泡了多久，承受了这样不公的他怎么不恨，怎能不怨，怎能不毒？
安珏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不断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傻瓜，你道歉什么？”苏卿无抬手以指封缄，“你不是他们，你也不是他，对不起我的不是你，我恨的也不是你。”
“我不该……”
“该的，”苏卿无打断他，“我早该懂的。残忍是残忍，好在够真实，醒着总比梦着好。”
安珏君感受着轻轻抵在自己唇上的手指，重重抿了抿唇，强压下心簇的震动，问道：“后来呢？你如何得生？”
“后来，”苏卿无说到这眸色陡然一冷，他沉下声道：“后来，他来了。”
“他是谁？”
“他是魔鬼，也是江湖中最大的杀手组织——暗阁的头目。”
安珏君吃了一惊，他不禁喊出声道：“暗阁？暗阁！你竟然真跟暗阁有联系！”
“是，我是暗阁的少主。”
安珏君震惊得差点想把苏卿无揪起来质问，然而他顾忌着苏卿无的伤，只能强压着道：“你为暗阁效命？你要夺天珠，就是他的命令？”
出乎意料地，苏卿无否定道：“不，我不为暗阁效命，我所做一切皆为自己。”
“那你……”
“他们控制着我，我逃离不了他们，我是被困在暗阁，我不属于那里。”
安珏君声音沉了下来，一张脸尽是严肃神色，“晏瑛，你把前因后果详细告诉我好吗？”
马车颠簸一下，苏卿无咳了一声，安珏君急得要帮他顺气，苏卿无却伸手阻了他。
“咳咳，不用……”待苏卿无又咳几声，这才听得他道：“当时我被冻得昏昏沉沉的，恍惚间觉得脚下有什么东西在动，我本来以为是错觉，谁知水底下竟然伸出了一只手，紧紧抓住我的脚踝……”
安珏君听得头皮一炸，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不少。
“我当时年幼，以为是什么投井自尽的宫女的鬼魂，吓得晕了过去，等我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来到了另外一个地方，躺在一张很大很暖的床上……”
安珏君插口道：“有人在井下挖通了暗道？”
“是，也算我命不该绝，他们来得恰是时候，不早不晚，刚好救了我。”
“救你的人，是暗阁的人？他为什么要救你？”
安珏君的问题一连串，苏卿无口里发干，一时气上不来，好在他并没有就此停下的意思，顺了一会儿，便道：“我醒来之后见他，我也觉得惊愕。也问了他为何救我。他当时笑得很和蔼，看着似乎没有半点恶意，还告诉我，他是我娘的故友，后来因为一些事失去联系了，这些年来一直在打探我娘的消息，听说她已经仙逝，留有一个孩子，所以他才想办法来进宫，还恰巧救了我。”
安珏君皱紧了眉，“说得通，却又说不通。”
苏卿无苦笑一声，“我当初年纪那么小，哪里还能想到什么说得通说不通，即使一开始有防备之心，糖衣炮弹接连下来，哪里还再存疑虑，更何况……我活了这么大，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他是第一个。”
安珏君眉头皱得更紧了，低唤道：“晏瑛……”
“放心，我现在不这么认为了，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么多年，够我看清他伪善的面孔下那颗发黑发臭的心了，我现在恨不得杀……咳咳咳……”
苏卿无方才越说越激动，现在咳得很厉害，安珏君赶忙帮他轻拍后背顺气，可苏卿无恨意上来，眼睛赤红，一边咳还不忘一边道：“刚开始那几年他待我极好，他隐瞒身份，让我当他只是颇为富裕的商人，我更当他是可敬的和睦长者……咳咳咳他、他让我喊他亚父咳咳他让我时常去他的府上，他找先生教我读书学画……咳咳咳咳咳……”
瞧见苏卿无情绪越发激动，咳得也越来越狠，安珏君赶紧道：“晏瑛，晏瑛，我们先不说了，先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