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水的问话响起之后，马车又往前走了许久，好一会儿，阿水听见里头隐约传来一个声音，“西南方向。”
阿水分辨出是那个逆贼苏卿无的声音，他迟疑一会儿，见车内少爷没有出声反驳，他陡一扬鞭，勒紧一边缰绳，使马头朝西南方去，高声喝道：“驾！”
晃荡的车厢中，安珏君揽着怀中那个满脸苍白的人，皱眉问道：“西南方通向哪儿？”
“地狱。”
车内静了一会儿，又响起一声轻笑，“怎么，怕了吧，现在下车还来得及。”
“我只是在想，如果我不在，你是要一个人闯那地狱吗？”
苏卿无半阖的眼突然睁开了，他看着安珏君认真的脸，慢慢发出一声轻叹。
“你是真的打算和我一起？”
“你不打算和我一起？”
面对安珏君毫不阻滞的反问，苏卿无慢慢合上了眼，良久，他开口道：“那你要做好准备，接下来我不仅要去地狱，还要越刀山，过火海，九死一生。”
安珏君小心地擦去苏卿无脸上的血迹，一边轻轻摩挲他苍白的脸，道：“上穷碧落，下尽黄泉，只要是双脚能踏上的地方，我都早有准备。”
沉寂许久，安珏君展颜一笑道：“我牺牲都这么大了，你到这时候还什么事都瞒着我，那就太说不过去了吧，说说吧，说说我不知道的你的过去。”
“我的过去啊，”苏卿无沉吟许久，他慢慢将脸转向安珏君的方向，深深埋进他的怀里，缓缓开口道：“告知你也无妨，反正这一次，我正是要去结束我的过去。”
安珏君只觉怀中温湿湿的，一呼一吸间凉与热不断交替，这是他此刻的感受，也是苏卿无一贯给他的感觉。
爱一半恨一半，热一半凉一半，坏一半好一半。
他没有说话，他在等，他知道这次苏卿无不会再瞒他，所以他等得很平静，一点儿也没有着急。他伸手摸了摸苏卿无散落的发，发丝已经因干涸的血而凝结在一起，他在等的时候，手下不知不觉间以指作梳，一点一点解开那纠缠的发。
“从什么开始说起呢？嗯，从烟花吧。”
听到“烟花”那两个字的时候，安珏君的手不可抑制地颤了一下。
苏卿无的嗓音很轻，像羽毛点过水面一样，车轮的滚动声很大，像极了碾碎骨头时发出的声响，可安珏君却觉得苏卿无的声音才是让他听得最清晰的。他的心如平静湖面，羽毛一落，涟漪一圈圈漾开。
“那是我四岁之时的事了……我自小在宫中备受冷落，照顾我的宫娥太监皆抱怨跟了个煞星，害得他们生活困窘，平日便待我不甚友好。这些人中，心怀私怨者有之，听命加害者有之，漠不关心者有之，我长到四岁，未曾得过一顿饱餐，更不曾见过他人半点辞色，原本我的一生应当永困此境，可正是在那一年，我走上了另外一条路。”
安珏君收紧了抱着他的手，原本顺着他头发的手转而轻抚他的背。
“那几日，我发了高烧，宫娥不肯多跑一趟替我寻找太医，她们便将我裹在被褥里，让我像以往一样自己熬过。当时我昏沉了数日，浑身发凉，外头下着雪，被子很薄，我冻醒数次，又昏迷数次，终于彻底清醒过来。我数日未曾进食，醒来之后又饿又渴，我下床唤人，发现苑内空无一人，大门也锁上了，他们不知去了哪儿，留我一人在深宫病榻之上。我饥肠辘辘，想去厨房觅食，经过一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突然轻轻抬起头，望着安珏君道：“你知道的，那处你也见过，是我当时藏身的井……”
安珏君一愣，随即想起苏卿无逼宫造反的那一夜，他去宫苑散步，那时的苏卿无便是藏身在一隐蔽的井内。
“那口井当初还不是干的，虽然废弃许久，可里头还有水，听说也曾有宫女投井自尽。雪下了许多日，井边都结了冰，盖在井口上的木板早就朽了，我腿脚虚浮，一时不慎便滑了进去……”
安珏君手一顿，內心大骇，他虽然知道此时的人还好好地偎在他怀中，可他仍然忍不住追问道：“那你当时如何了？”
苏卿无打量着他着急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傻瓜，没真掉进去，我扒着井沿，要真掉了你现在也看不见我了。”
安珏君这才缓了眉头，突然他想到什么，惊愕道：“该不会……你的腿……”
“是，”苏卿无应他，“我的腿就是那时候冻伤的，后来练武一直下盘不稳，我并未诓你。”
“你撑到何时，宫女们才回来救你？”
听到安珏君的问话，苏卿无的眼中慢慢流露出了一点哀色，良久，他缓缓开口，却没有直接回答安珏君的问题，只是道：“我扒在井沿，脚下触到冰冷的水和半凝的冰，想爬上去，手使不出劲，脚下踩到的也是滑腻腻的青苔。我一直在那撑着，不知撑了多久，大寒的冬天，我出了一身的汗，汗水有一半凝成冰条，有一半结成盐霜，然后又被我的体温融化。如此反复多次，我从一开始想撑到有人救我，到后来我想放手掉下去，想死的念头不断升起，我越来越觉得活着毫无意义更毫无欢欣，就在我满心绝望并体力不支的时候，我听见了天边传来一声巨响，然后，漫天的烟花……”
安珏君的眼睛已经完全瞪大了，他放松了揽着苏卿无的手，不可置信地望着那双黑暗中闪着光点的眸。
“是啊，那一天，是春祭……”
这一声，似叹非叹，安珏君的心完全纠紧了，“晏瑛……”
“那场烟火可真壮观啊，铺天盖地，五彩斑斓，整片天空都被盖住了，烟花开了一朵又一朵……我从来、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东西，实在太美了，连做梦都梦不到。没有一朵颜色是重复的，没有一种形状是相同的，我觉得这就是梦吧，这是仙境吧，这是幻觉吧。我想着到最后一朵花燃尽的时候就去死，我痴痴地望着，一直望着，可烟花一直不停，那是我做过最长的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