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缓缓流下口角,心脏被刺穿的痛楚让每一次的跳动都成了最难熬的折磨,安珏君趴在地上,眼前阵阵发黑。
为什么是木簪?为什么是苏卿无?
他对背后那枝插入身体的木簪太熟悉了,那是他亲手打磨的,从青砖到节草,他不厌其烦地磨了一遍又一遍,双手起了四五个泡,这才用最短的时间把粗糙的木头磨成现在的光滑模样。
他不仅把簪身磨光了,他把簪尖也磨得圆圆滑滑,整个簪子像个圆圆的小鼓槌,只因生怕那人伤了自己,也用它去伤人,如此便可永久保留,可谁知道……
这样一把簪子,恰好可以容纳一根钢针,最终用来刺入他心脏的钢针。
安珏君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抬头问出这句话,“为……为什么?”
这世间除了骨血至亲,只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心脏在右边……
“为什么?”
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安珏君全身钝痛,面上已无人色。
苏卿无站着,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暗红的残阳洒在他的白衣上,恍惚又是嫁衣的红。
“为什么呢?”上方的人低吟,倏然绽出一个笑容。
——嘲讽而讥诮的笑容。
“都这样了,你还问我为什么呵,”苏卿无勾起唇角,先前的深情与不舍荡然无存,“当然是杀你啊。”
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补上一句,“这次是真的杀了,不跟你演下去了。”
安珏君颤抖着嘴唇,身体阵阵发凉。他还想说些什么,突然听到数声朗笑,再一看,原本立在远处的的马车旁多出了两个骑在马上的人,安珏君眯起眼睛分辨许久,终于在那两人走近到苏卿无身侧的时候认了出来。
西晋囯与南凉囯的大臣。
安珏君看见苏卿无笑着回身,用他听不懂的语言跟两人分别打招呼,其中一位回应了他之后,笑吟吟地看向了地上的安珏君。
“安大将军的儿子?”
那位穿着南凉囯服饰的大臣突然操着不甚流利的列东囯语言开口,他来回打量着地上的安珏君,然后抚须大笑,“哈哈哈哈,果真是,安侯爷,未来的安将军……”
安珏君伏在地上,忍过一波几乎让他昏厥的痛楚,艰难道:“你们……一伙儿的?”
“呵呵,”南凉大臣笑得眯起了眼,“他说,送见面礼,哈哈,竟然是你,好好好,果真比那个疯子能干。”
安珏君猛一激灵,突然意识到苏卿无竟然是以自己的性命作为见面礼,从而换得为南凉西晋效命的机会。
他这是要接手主上的任务?难道他夺取暗阁不止是为报仇,还是要借此替代主上为别国效命吗?
安珏君不可置信地望向苏卿无,喃喃道:“不、不……”
“确实是吧,”南凉的大臣又眯起眼来打量了安珏君一会儿,扭头跟苏卿无道:“那会儿看得远,你指给我看的,现在看着像是像,可是不大确定啊。”
说完又扭头用他国的语言跟西晋大臣说了几句,说完后那西晋大臣也盯着安珏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指着他猛地点头。
苏卿无扬眉朗笑道:“大臣若是不信尽管下来仔细看看,确实是安珏君没错,当初和西晋对过阵的,您若是信不过,当时与你我同去查看的还有几十人,西晋囯就有更多的人认识他了,找他们来问问,总是有人记得的。”
他们三人在这里指指点点,安珏君却在他们的交谈中听出了别样的信息。
先前在逃亡的马车上,苏卿无说他曾悄悄去边关看过安珏君,那时安珏君当他在开玩笑,现在看来他说的可能是真的,而且他并不是一人去看,他还带了南凉囯的人,这就是说……
苏卿无骗了他,彻彻底底骗了他。苏卿无在一两年前就在西晋与南凉之间往来,并且很有可能在那时就准备对他下手,据此来看,还可以推想出那时西晋与列东交战,其中少不了有苏卿无出谋划策,更可以大胆地想,南凉与西晋的联盟,指不定其中就有苏卿无的推波助澜。
安珏君为自己所推想的一切悚然大惊,他沉痛地望向苏卿无,想说的话有很多,可他心绪翻涌,竟是又呕出一口鲜血,这一次,他惊恐地发现鲜血变成了黑色。
心头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怕得令他肝肠都痛了起来。
“不过,要找人验证,只怕您们得快些啊,他撑不了多久了。怕他不死,我还淬了毒。”
苏卿无的话语,彻底验证了安珏君的念头。
全身都在痛,肝肠寸断也不过如此。
“为什么……为什么……晏瑛……”安珏君始终不肯相信这样残酷的事实,眼泪疯涌而出。
为什么会这样呢?他们上一刻还彼此交心、深情款款,下一刻竟就成了完全相反的境况。
比起现实,他更宁愿相信这是在做梦。
噩梦。
南凉的大臣也显然注意到了安珏君血色的变化,他看着安珏君满脸的泪,有些惊奇地对苏卿无道:“哟,哟,你真这么狠啊,刚才我可听见了,这小子可是个痴情种啊,我看你对他也……”
苏卿无冷笑着打断了他,“大臣,逢场作戏你可懂吧?那个窝囊的主上就是一辈子为了儿女私情疯疯癫癫、不顾大局,我既然向你们保证过我能比他好千倍万倍,便是绝对不会像他一般。安珏君,呵,我可从来没将他放在眼里,成大事者,不顾一切,不择手段,就他这种幼稚无知的废物,别说一个,就是一百个也是注定给我当踏脚石的!”
大臣露出了赞赏的目光,抚掌大笑。
安珏君望着苏卿无那张满是倨傲风采的脸,一时有些愣神。
这个噩梦做得也太久了,他该醒来了,为什么还不醒呢?
眼前的苏卿无仍是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模样,是他最喜欢的模样,可为何苏卿无会说这么残忍的话?
究竟是他陷在噩梦中醒不来,还是他与苏卿无的相识本身就是个噩梦?
“你……究竟想要什么?”
他望着苏卿无,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
“你做这么多,究竟想要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