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几乎暗了下去,天边的红光却仍旧强撑着未散。
暖意还在,可它驱不掉心底的寒。
苏卿无听见了他的问话,却只是似笑非笑地望了他一眼,然后将它忽视,转而对马上的大臣道:“作为见面礼,安珏君的命只是一点小小的意思,接下来还有礼物要送给您们呢。”
“哦?”大臣眼里射出兴奋的光,“竟然还有?”
苏卿无眉毛一扬,仰头笑道:“光死个安珏君算什么,还有个安兴呢。小的死了,是能打击大的,可我若就这点本事,还有什么资格夸下海口。”
“你的意思是?”
“我要安家,彻底覆灭!”
原本就要失去意识的安珏君突然一震,猛地抬起头来。
他说什么?
他在说什么!
“啊哈?有意思!你说,你要怎么做?”
苏卿无笑着背过手,自信满满道:“我大张旗鼓地将他从婚礼上绑出来,皇上那边自然得知了消息,他不派人出来追那可说不过去了。现在好了,安家的人和皇上的人一同出来找安珏君,期间他们找不到,心里担忧,一方是安家的亲信,揪心焦急,而另一方只是受了皇命,难免闲散,路上若是又发生些什么事情闹出了摩擦,两方不和,各自猜疑,只要稍许挑拨,这就……”
大臣越听越亢奋,急急道:“说!说下去!”
“如今安珏君定然是死,他们注定只能找到一具尸体,尸体不会说话,利用价值就大了。若能引起误会,让他们两方认为是对方心里有鬼,到时安大将军以为皇帝有心除打压安家,在外派人对他儿子下手,而皇帝认为安大将军借机生事,心有反意,这就……”
“等会儿!”大臣突然急急打断他,“这法子好是好,可是如何让他们引起误会?”
苏卿无笑着,不疾不徐道:“如此小事,怎用牢大臣操心。我早早在他们之间各自插了人手,现在他们想必已经收到了消息,正在急急忙忙往这里赶,该抛的鱼饵都抛了,就差他们来看见安珏君的尸体了。啊,我们也差不多该走啦,免得撞上他们,这就不好处理了。”
“好!好!”
南凉大臣仰头大笑,一旁的西晋大臣似乎听懂得不多,有些焦急,赶紧用他国语言要求南凉大臣解释,兴许是后者太过开心,竟还真就把苏卿无的话翻译给他。
安珏君两眼通红地望着苏卿无,眼泪止不住地淌,最后竟也有变成黑色的征兆。
当某一句话被证实了是谎言,先前撒过的慌也会一桩桩一件件被翻出,抽丝剥茧之下,剩余的都是不堪入目的残渣。
先前在马车上的依依不舍是装出来的,目的是为了在此处下手,那么他说的那些话也是假的,为的是骗得自己任他摸着心脏刺入钢针,想得再远一点,在大婚那日,他把自己骗出来就是为了这一刻,这样想,他们逃亡途中马车上所说、所做的一切都是别有用心……
再想下去……他还敢想吗?
环环相扣,层层递推,一直到两年前的那个客栈,再到五年前的相识相知,这样的算计,究竟还有多少?
苏卿无突然一低头,对上了安珏君的目光,他讷了讷,而后咧出一个修罗一般的笑。
他走过去,站在瘫倒的安珏君上方,慢悠悠地蹲下身,饶有兴味地盯着安珏君。
那一瞬,即使安珏君不想承认,他也能明明白白地感受到心中期望的升起。
是的,苏卿无摸着他的心脏刺了进去,又志得意满地说出了自己精心设计的计划,可就是这样,在苏卿无走进近他的那一瞬,他还是升起了苏卿无会给他一个反转的解释的期望。
解释吧,向我解释吧,像前两次那样,说你是不得已的,说你是无心的,说你只是在假装,说你心中仍然有我!
一声嗤笑中断了安珏君的肖想。
苏卿无捏住安珏君的下颌,目光嘲弄道:“长司,你用这样的眼神看我,该不是希望我跟你解释什么吧?”
安珏君的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们还真的是“知己”呀,苏卿无真的那么懂他,那么了解他心中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的地方,就像苏卿无那么懂主上,那么懂每一个即将要被利用的人一样。
他的下场,也会跟主上一样吗?
“好吧,那我偷偷告诉你,其实我这么做,又是有苦衷的……”苏卿无刻意压低的声音一停,眸光一转,冷笑赫然显露,“我真是受够了跟你这种蠢货周旋了,你瞧瞧你,这么多年没有半点长进,三言两语就能哄得你掏心掏肺,也不看看你那点烂肉值不值钱。”
“喂,你快要昏死过去了?这可不成。”苏卿无手上突然用力,一把捏紧他的脸,嘴唇慢慢凑近,竟像是要吻他的样子。
安珏君眸光一颤,双目越睁越大,眼看那双唇要印上自己,却突然改了方向,凑到了耳边。
“呵呵,不会以为我要亲你吧?不不不,你没了让我吻你的价值了。”
苏卿无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他逼着安珏君直视自己的双眼,又斜眼看了看后方正在聊得热闹的两人,压低了声音道:“安珏君,你不是想知道我要什么吗?好,我告诉你。”
“小小的暗阁,我看不上,小小的列东国,更加不值得我大费周章 ,小小的南凉和西晋,呵呵,匹夫和愚氓,入不了我的眼,我要的东西,远比你这种脓包能想到的大得多。”
安珏君的眼睛越瞪越大,眼球上的血丝完全凸出,可这其实根本不能表现他内心的惊愕。
他终于明白了苏卿无的野心。
他也快要死了。
直到他死,苏卿无才肯透露给他,不知是不是人快死之前记性会变好,他突然想起主上当初说的话——
“……我养了他这么久,什么脾性,我可是比你知根知底多了。你呵,还是太嫩,和他不是一路人,下场就是被他啃光肉,吸干血,又把骨头嚼得渣都不剩。等你没了利用价值再替自己叫叫屈吧,他呵,他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可是什么都做的出的……”
那时的安珏君对此不以为意,如今,深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