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卿无有半张脸是正常的人脸,在经过几次蜕皮之后皮肤嫩得不像话,但另一半就截然相反了。
另半张脸上覆盖了厚厚的鳞片,最开始苏卿无以为可能跟他的手一样,形状是人的形状,只是长了金黄的鳞而已,现在一照才知道,原来脸也有些变形,嘴角裂出了蛇形的口吻,眼角也是逼仄吊稍蛇目状。
“难怪我觉得说话漏风,喝水也容易洒,原来嘴巴豁了一边,眼睛也小了。”
亓官寇皱了皱眉,“这只是暂时的,所以不让你看,现在看也只是给自己找不痛快罢了。”
苏卿无又凑近盯着亓官寇的眼睛看,后者一接触目光就转过脸,有些恼怒道:“你还没照够?”
“是啊,”苏卿无眯起眼,“蛇都是半瞎,把我眼睛也祸害了,我刚才没看清。现在又看了一会儿,怎么好像颜色也不是浅黄啊?你快转过来让我看清楚……”
亓官寇受不了了,干脆抽出佩剑,借着反光映出清晰影像,“你爱看就看吧。”
苏卿无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这下总算看得清清楚楚了。
“原来……”苏卿无摸着自己的脸道:“试炼没完全成功的话,不止一条蛇会影响我啊。我脸上的纹路又是哪种蛇啊?黑不溜秋,还有红红绿绿的花纹,太丑了吧。”
亓官寇“刷”地将剑入鞘,带着鹿皮手套的手按在剑柄上,冷声道:“没必要探究太多,好好养你的伤。你一开始的露面把人吓唬得几个月不敢有动静,现在时间长了,威吓降低了,别等几国联手对付我的时候你还没能下地。”
苏卿无掀开身上的薄毯,露出近乎于蛇尾与人腿融合的下身,更确切的是薄薄的一层软鳞包裹着两条人腿形成尾状,似乎只要再用力一点,两条腿就完全露出来。
“下地走倒是快了,脸倒是难说,鳞片可以脱落,五官能不能长好倒是问题,哎,你也不能保证我脸能恢复,是吧?”
亓官寇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苏卿无那张半是惊艳半是惊骇的脸面,没一会儿又移开目光,嘴唇动了动,还是什么都没能说。
苏卿无倒是帮他说了,“你该不是真以为我会因为容貌毁损而大受刺激吧?看不出来啊,殿下居然还挺细心。”
苏卿无的反应也实在超出亓官寇所料,普通人看到自己面容变成这样且不知能否复原都会惊骇恐惧,何况苏卿无原本是那样一个俊美男子,可他此刻不但过于从容,居然还有心思调笑,实在与苏卿无过去自高自傲的形象大相径庭。
“你好像不觉得难过沮丧。”
苏卿无笑道:“沮丧是有,不过没那么深。其实多看两眼还丑得挺可爱的,另半边脸功不可没啊。”
见亓官寇疑惑,苏卿无扬了扬眉道:“反正……长司能接受。”
苏卿无说这话时眼眸亮晶晶的,就跟他说“我一定会成为奇迹”一样,又自信又笃定。
亓官寇这下都不知该做什么表情,“我真不知道你是对自己太过自信还是对安珏君太过相信了。”
苏卿无用唇呡了一下汤药,发现不再烫了,便凑到嘴边一口气灌下去,饮罢道:“都相信,因为如果他变成我这幅模样,我是会觉得他又威风又有趣的。”
亓官寇连忙递过一方巾帕给苏卿无抹嘴,顺便堵上他的口,“成,我服了你们,你放过我吧,我都听你说了几个月的安珏君了,你是不是憋太久终于找到人可以说,所以使劲往我这儿倒,我现在突然后悔一开始逼你说出隐情了。”
苏卿无擦去药汁,抿唇一笑,“殿下还真说对了,我以前确实憋苦了,不过也不完全是因为这个,我跟殿下说这些,是觉得殿下肯定懂我。”
试图接过巾帕的手一顿,亓官寇抬起眼,“苏卿无,你是不是非要逮着我恶心?”
苏卿无将巾帕往他手中一拍,“殿下可别装了,你一开始说些什么无情无爱我还能被骗,现在都认识几月了,你瞒不过我,你心里肯定也是有人的,而且肯定是个姑娘,不然你这几月来照顾我,不可能那么细致周到。”
亓官寇睨他一眼,巾帕一扔,“你以为我想照顾你吗,要不是你一身的毒,连汗液和气味都是,常人抵挡不住,我就直接把你扔给下人了。”
说着亓官寇往床边走近,带着手套的手搡了苏卿无的肩一把,“把腰直起。”
苏卿无依言而动,亓官寇便站到苏卿无身后,两手拢起苏卿无散落的发,以手作梳,编成柳叶似的发辫。
他们两人都对这些行为见惯不怪了,看来这几个月的相处让他们对彼此的了解多了不少。
尽管亓官寇给他编头发不是一次两次,苏卿无还是忍俊不禁,“你的手艺可比长司好了不止一点半点,他手笨得很,所以我猜你心里肯定有个姑娘,你是不是经常帮那姑娘弄头发来着,她是谁,我怎么没见过?”
“闭嘴,”亓官寇没好气道:“你现在每根发丝都有毒,不想害死无辜的人就注意着点。别老在我面前提你的长司,也别老试图打探我的事,更别老把什么都往浅薄的儿女私情中想,你蠢,我和你不一样。”
苏卿无摇摇头,头发又散,亓官寇“啧”了一声,连忙抓紧,又听苏卿无道:“我可没把什么都往男女情爱上想,我说了的,情有百种,你心里有个人,不论是哪种情,肯定就是你想要往上爬的理由了。我就说嘛,如果一个人真的对人世毫无留恋和牵绊,他不可能会想要这个冷漠又刻薄的世间。我打探你的事不是要害你,只是好奇罢了,我们出身境地相差无几,出发目的也大同小异,反正都已合作,我觉得我们是可以聊得来的。”
亓官寇哼了一声,“你说得头头是道,既然你的目光不狭隘,何至于困在那样狭隘的感情里,弄出这么荒唐的关系,毁了你的清白之躯,也毁了他的一世英名。”
苏卿无突然按住他的手,“你似乎总对我和长司相恋有些偏见,是不是,如果我与他之间有一人是女子,你就不觉得‘荒唐’了。”
拢着头发的手使了点劲,亓官寇甩开他的手道:“我只觉得,你是个很聪明的人,本不该与他产生超过知己的情谊。千古英雄美名佳篇,‘士为知己者死’名垂千古,你可曾听说‘士为悦己者死’也可流传百世?不过是又多一个‘断袖龙阳’、‘泣鱼分桃’之类茶余饭后的野史轶闻,止增笑耳。”
苏卿无朗笑道:“可我只活一世,管得了身前美景,管不了身后骂名。我并非为了名垂青史而活,更不为了悦己者死,我只为己悦者披荆斩棘、所向披靡,至于落为他人笑柄……”苏卿无抬眼望他,“我亦笑天下人。”
上方的人久久不言,只有编发的动作始终流畅利落。
苏卿无耐不住道:“怎么了?”
亓官寇道:“没什么,我只是忍不住想,究竟是哪位能人把你养出这样又招人厌又招人羡的性子。”
“什么人嘛……”苏卿无还真想了起来,边想边不自觉玩弄落下的一绺头发,“那就有点多了,我招人厌的地方都是从招人厌的人身上学来的,招人羡的地方自然是招人羡的人教我的。”
“那你都遇过什么招人羡的人?”
“我娘,还有……”
没等苏卿无说出下一个,亓官寇有些失礼地扬起声音道:“你娘?”
这倒不能怪亓官寇失态,对于苏卿无他当然是调查过的,苏卿无的娘亲,那个颇为传奇的贵妃娘娘,可是苏卿无一出生就仙去了的。
苏卿无道:“是啊,我娘。虽然我没有福分得她亲自教导,但是我后来从她的遗物以及他人对她的只言片语中了解了不少有关于她的事。对了,你听说过‘涅槃’吗?”
亓官寇想了想道:“闻所未闻。”
苏卿无道:“我还以为你对各国异闻那么熟悉,连‘涅槃’也懂呢。‘涅槃’是支舞蹈,流传至今约有五六百年历史了,现在除去我所知的一人还会跳,这支舞基本已经失传了。”
“为何?”
“因为这支舞不但难学,而且一辈子只能跳一次,跳过就没命了。”在亓官寇动作微顿时,苏卿无接着道:“关于我娘,殿下肯定已经听说过不少,她是个极为传奇的人。”
“是,从深渊一跃至九天,她是千古第一人。”
“那你觉得,她这样的千古第一人,是千古第一幸运,还是千古第一心机?”
“我不妄作评论。”
苏卿无呵呵一笑,“你不说我也知道,人人都觉得,她若没有过人的城府心机怎能得到如此的尊荣地位,这世上哪有人可以幸运到从烟花女子摇身一变做皇贵妃的荒谬之事,连我以前都是那么认为的,直到我后来偷入了我父皇的寝宫,发现一个暗室,得见暗室所藏遗物,我才知我娘该是千古第一痴勇。”
亓官寇不言,只等苏卿无把话接下去。
“暗室里有她的画像,还有她的衣物和书稿。除此之外,还有一套舞服和首饰。舞服是霜白织锦缎,上面有银线绣成的凤凰图纹。首饰是特制的,外观是鎏金梅花纹饰,有发钗、项坠、手钏、脚链,完整成套。我能想象到她穿戴起来的样子,一定是极美的,只是啊,这美可是要命的,所有首饰贴肉的地方都安了刀片,不动还好,一旦跳起舞来便流血不止。”
“谁人如此加害于她?”
听到亓官寇的问话,苏卿无回道:“不是他人,正是她自己。这套舞服和首饰都是为了‘涅槃’这支舞定做的。这支舞蹈本身是为帝王祈福而设,取自凤凰涅槃之意,共有三段,一为惊鸿,二为朝奉,三为涅槃。从一开始,舞者身着素白舞服起舞,惊鸿一面,意指百鸟之王高傲矜贵之态,后得遇帝王,为其浩然昂扬之气折服,以谦卑忠诚之心朝奉,从这时起,特制的首饰已在旋转中割破皮肉,鲜血顺着衣裳上图腾的纹路流淌,霜白之中渐渐晕开胭红,再到后来,舞蹈越舞越急,情绪愈烈,刀刃穿入皮肉后割断筋脉,鲜血喷涌,于狂舞中乱洒,若火焰喷发状,直至衣服被血染得通红,衣摆汇聚成滴,便用脚尖蘸血作画,待凤凰于火中涅槃重生画作即得,舞者便倒在血泊中,完成了壮烈的最后一舞。”
亓官寇正在用缎带为苏卿无固定发辫,却还是忍不住停下来道:“莫非她从一开始就只求献上一舞?”
“看来是的。我不知在那之前她与父皇有何渊源,但她在入宫献舞之前应该没有想过自己能活,更没想过自己能当皇贵妃。她信奉着这个国家的君王,便以献舞来朝圣,以浴火之刑为天子祈福,不惜殒命。也许正是如此震撼的决心与痴心才打动了那个向来畏畏缩缩的男人吧,只可惜我娘痴心错付,爱上的男人刚烈不如她,胆气也不如她,什么力排众议、不顾众阻,也仅仅硬气了两年。堂堂一国之君对自己的爱人不敢杀又不敢留,居然求着我娘自尽。”
“想不到背后还有此等隐情。”
苏卿无语气尽是不屑,“他从前就是被逼着坐上皇位,之后被逼着抵御外敌,后来又被逼着害死我娘,如今又被逼着抄斩安家。你别看他现在高高在上威风凛凛的样子,其实骨子里就是个胆小鬼,他连我娘的灵位都只敢偷偷设在暗室。这么多年来我算是看透了,他不是不想见我,他是不敢见我。我娘若是男子,她只怕早就忍不住一脚蹬他下龙椅,自己取而代之了,既然我娘没做成的事,如今我来做也是一样的。”
亓官寇道:“所托非人,何等遗憾,希望你比她幸运。”
苏卿无听他语气有些不对劲,聪慧如他转念一想便知,“你觉得安珏君也是‘非人’?”
“我没这么说,”亓官寇放下手道:“只是我一双眼阅尽千人,看过万种悲欢离合,我原以为已经看透人心冷暖、世事凉薄,只是遇上你后又迷惑了,究竟何谓情?何谓爱?是生死相许还是寥若烟云?你可知晓?”
苏卿无想了想,而后摇头。
“我不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