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静冷静!冷静!祖宗你可别……”
伴随着一人慌忙阻拦的声音,一只手砰地推开了房门。
“安将军!”
方妙和小二两个人都不敌笑笑的大力,笑笑身上挂着两个人闯了进来。
阿水噌地从床上蹦起来,连忙解释道:“我和将军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关系,我们是清……”
话未说完,人就被一巴掌拍飞了。
方妙还挂在笑笑身上都忍不住吼道:“你解释个屁啊!我们会误会就有鬼了!我们又不瞎!”
笑笑一个虎扑上去将安珏君拽了起来,“安将军!不是说公子是去执行任务吗?为什么刚才你说他去了西晋,那什么王子叛乱的时候公子在那里吗?他现在究竟怎么样了?你告诉我!”
方妙和小二一脸绝望,他们已经尽力去拦住这尊大力神了,奈何蚍蜉撼树、螳臂当车,根本没有半点作用。
先前也是因为这个大力神在外头嚷嚷着,“干嘛拦着我不让我见将军啊”这才让扶熙姑娘察觉将军已经在房间里头了。
安珏君展着平平的眼眸,瞥了一眼方妙和小二,又移上去盯着笑笑担忧的脸,面无表情道:“苏卿无被南凉的人接回去做国师,在西晋弥陀城八王府做客时,逢朝襄十六王子亓官寇叛乱,如今下落不明。”
“什么?”笑笑一愣,眼中已被焦急盛满。这段时间以来他听说了不少流言,但他相信着方妙说的话,又相信以安珏君与苏卿无的关系不会真的让公子去犯险,可他刚才怎么会听到……
“不可能,将军你在撒谎,你不可能让公子离开对不对?他一定是去执行秘密任务了……”笑笑说着说着,连自己都骗不过了,陡然提高声音道:“你怎么可以让他一个人走啊!什么成全,根本就是你想用他换你的十座城!你还诓人什么计谋,什么卧底,苏公子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这指责连方妙也有些听不下去了,赶紧道:“大力神你说什么呢,瞧你怎么跟将军说话的,赶紧认错!将军都说了是为了成全苏公子的计谋,他已经这般委屈求全了,西晋发生的事情是没法预料到的,你总得讲点道理……”
“你闭嘴!”笑笑发了狂地把方妙甩出去,指着他道:“你也是个骗子,大混蛋!公子以前跟我说你是好人,他看错你了!你骗我就算了,你还不相信公子,他都肯跟将军那样……他、他不会随便同意别人对他那样,他从来不会跟任何人那样,他从不轻易跟人亲近,他怎么可能会背叛将军,是将军背叛了他!”
安珏君心中蓦地光火,“我背叛他?他何时给过我背叛的机会?从来都是他说来便来说走便走,谎话张口就出,阴谋转念就起,什么事都是他说了算,什么事情都在他的预料之中!说要依附我的是他,说要出卖我的也是他!说要陷害安家的是他,说安家人不是他杀也是他!说心里有我是他,朝我身上捅刀也是他!救我的人是他,对我下毒也是他!说要我一辈子是他,随时将我推出去也是他!”
安珏君越说越激动,人已经走下了地,还没踏出几步,突然外面轰的一声,恰是午夜已至,新年到来之际,鞭炮接连响起,新一场的烟花也绽了。
趁着天地被烟火照亮的时刻,趁着今晚夜色袭人、漫天喧嚣、笑语未绝,趁着醉意还存有几分,有些话能在今晚说的就赶紧说吧。
“走投无路是他,步步为营是他;淡泊一切是他,索求无度是他;甘于人后是他,以退为进是他;光明磊落是他,阴险下作是他;温柔善解是他,刻薄恶毒是他;处处留情是他,心狠手辣是他;良心未泯是他,坏事做尽是他;好也是他,坏也是他,什么都是他,我该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我能信他吗?我敢信他吗!”
笑笑急道:“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地上的阿水也爬起来了,他见不得自家少爷受委屈还被指责,心里本来也对苏卿无不痛快,这便一瘸一拐地上来道:“你这粗野乡下人真是一点道理不讲,明明是你们公子仗着少爷的偏爱欺负人,真当我们少爷是没人要啊,他好歹也是正正经经长大的名门子弟,好家风好教养好吃好穿好爹好娘养大的,凭什么就因为喜欢你家公子就要被这样糟践!你也不看看你家公子是什么货……”
“阿水!”
安珏君一声喝,生生把阿水后面越来越口不择言的话吓回去。
屋内一片古怪的寂静,屋外喧闹未歇。
笑笑红着一双眼,倔强地瞪大,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是啊,你们家少爷是好人家养大的,好吃好喝好穿地伺候长大,非要说好话才听得顺耳……”笑笑抬手在脸上随意一抹,扬起头道:“可不是每户人家都是这样的,贫苦人家里,要儿女成材,都是一棍子一鞭子抽打出来的……反正你们不信公子就对了,我也宁愿公子没有把将军放心上,免得被人害了,害他的人还以为自己有多委屈。”
阿水忍不住道:“哎你……”
笑笑虎着脸瞪了安珏君一眼,把头上的头盔一扔,一脚把门踹了走出去。
阿水在身后指着他道:“哎这人,哎这人怎么这样!”
方妙坐在地上望着那个离去的身影,嘴巴动了动,没说什么,只叹了口气。
安珏君先前发泄了一通,现在喘气未匀,眼眶也有些热。他望向还留在屋中的三个人,见得三张各异脸色,又见三人毫无例外地睁着一双洞明的眼,这便明白有些秘密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藏得那么好。
“你呢?你怎么以为呢?”
方妙对上安珏君的目光才知道是在问自己,赶紧道:“我、我……我也不知道。”
安珏君苦笑道:“你不知道,可你也总忍不住帮他。”
“我、我……”方妙低下头,小小声道:“我总觉得,他不像传言中的那样,他的好很好,他的坏……好像没那么坏。他、他……士兵们都挺喜欢他的,都觉得他挺厉害,人也不错,对将军……也很忠心。”
话刚说完,突然听见小二惊愕的一声:“将军!”
方妙一抬头,就见安珏君正面无表情地脱下衣服,随着扔在地下的衣料越来越多,他们看见了一个赤裸上身的躯体,上面不乏伤痕,却有三处格外明显。
安珏君指着腹部的伤口,“你觉得他不坏,那是他没对你们坏事做绝过。这两刀,从前捅到后,四个洞,还有心上的孔,是我任由他摸着我的心脏刺进来的,怕我不死他还涂了毒。三年多了啊,现在这个伤口都没愈合,动一动就有毒液渗出来,好像我里头都已经被毒穿毒溶了一样。千刀万剐、万箭穿心、分筋错骨的痛,最初的半年里我每天都要承受,这就是我对他好得到的回报,这就是他的手段。他为了成功对我又擒又纵、又杀又救,他亲口对我说要害我安家彻底覆灭,如今一切都像他说的那样,他却告诉我他从未存有害我、害安家之心,这般前后矛盾、真真假假,我到底欠了他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究竟欠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究竟做错什么,会得到这样的对待?
这是安珏君从一开始就想不透的东西,更令他想不透的是,都被这样对待了,他还是像其他人一样,对苏卿无抱着一种别样的期待。
苏卿无好的时候很好,坏的时候很坏,别人是要么只看到好要么只看到坏,他是看到坏的时候,还觉得苏卿无好。
除了对自己不好,别的什么都好。
其实苏卿无多数时候对安珏君很好,只有在想要天下的时候对安珏君不好。
安珏君曾以为,当他跟苏卿无一样也想要天下的时候,他就知道了苏卿无究竟在想什么了,可直到现在,他还是不懂。
无人再敢吭声,安珏君捡起地上的衣裳,慢慢地套到身上。
外面的热闹,衬得屋子里冷清得吓人。
“方妙。”安珏君突然唤道。
“啊?”方妙一哆嗦,以为安珏君要对他发难,“将、将军何事?”
“你知道不知道,京都附近的几个树林里,有没有熊存在?”
方妙一头雾水,“这……”
同样的除夕夜,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过法。
低垂的床帐内突然伸出一只手,手指纤长,挑起帘帐推向一旁,再拿雕成牡丹花纹的帐钩固定。
半张俊美的脸庞露了出来。
这是一张让凡间俗人见了都会讶然失声的脸,震撼与惊艳随着距离的拉进而层层叠加,单单瞧那面庞的肌理,它透亮且绵密,不像任何一种活物身上覆盖的皮肤,更像是经清水涤过的白玉雕琢而成的润泽。
如果不是这个人刚才动了,那用雕像来形容他确实比活人要来得恰当。雕像是最接近于神的,这个人身上就有一种神仙似的模糊了性别界限的美,他眉眼与下颌的线条是男儿的硬朗,嘴唇和羽睫是不啻于女子的柔美,眼帘一阖,连喧嚣的风儿都为他静谧。
他好像在等人。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一会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微阖的眼眸也随之展开,面朝来人,笑容轻绽,“来了?”
亓官寇望着床上的人,道:“你似乎早就在等我了。”
“是啊,”床上的人不否认,“我听见你出门的动静了,你端药过来,还让人加了糖。”
亓官寇走上前将要放在床头桌面上,道:“听力敏捷,看来你恢复得很好,不枉费我带你东躲西藏又好吃好喝养你几个月。既然知道加了糖了,那就喝药吧,苏卿无。”
苏卿无依言端起药碗,又拿起勺子,与端碗的手的白皙不同,另一只手上赫然覆盖着薄薄的浅黄鳞片。
亓官寇瞥了一眼那些鳞片,又不露声色地移开目光。
苏卿无呡了两三口药,突然盯着药碗若有所思。
亓官寇道:“怎么了?”
苏卿无道依旧直勾勾地盯着汤药,道:“我已经蜕皮两次了。”
亓官寇道:“嗯,你恢复得很好,身上的鳞片也越来越少了。”
“是啊,而且鳞片在软化,颜色也越来越淡了,所以,我想看看我的脸,之前忙着逃命,没时间问你,你什么时候让我照照镜子?”
亓官寇眸光闪烁,“没什么好照的,也是长了些鳞片,但是正在慢慢褪去,很快就会好的,你最好别看别摸,免得心绪激动影响恢复。”
苏卿无突然扭脸看他,“心绪激动?你觉得我会被自己丑到吓坏吗?你未免太小看我了吧,我刚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腿不见了只剩一条蛇尾我都没被吓到。”
亓官寇没有回应,苏卿无便笑笑道:“老实说那条吞了我的大蛇长得还真不赖,一身鳞片黄橙橙的,还挺好看,长我身上跟镶了金箔似的。”
亓官寇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又移开目光道:“你既已绝地得生,最终胜者是你,那便无需再忧虑了。你只需时间调养,外貌的变化只是暂时的,反正再等你蜕几次皮就好了,现在没必要看,自己吓自己。”
苏卿无突然搭上他的肩,亓官寇动作一滞,“做什么?”
苏卿无直勾勾地看着他,慢慢凑上去,亓官寇不自在地想挣开,苏卿无便道:“别动……看着我。”
他低喃着,“别看别的地方,只看着我……”苏卿无身体越凑越近,半个身体几乎都要倒在亓官寇身上,后者被他突如其来的怪异举动弄懵了,还真的没有移开目光。
苏卿无的脸凑到离亓官寇还有几寸的地方就停了,他眯起眼,脸又左右转了几下,维持着这个姿势好一会儿才道:“原来这么丑啊,难怪你不让我看。”
亓官寇一愣,突然反应过来,苏卿无是在拿他的眼睛照镜子。
那么苏卿无刚才在眼睛的倒映中看到的自己是什么样的呢?
一半惊为天人,另一半丑似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