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五章 曼珠沙华
宁录2024-08-26 16:144,145

   阿水真的一点儿也不想自作聪明,可谁让这个少爷是他从小跟到大的人,这三年来,少爷变了很多,但阿水知道总有些地方是没变的。

   冲着少爷可能没变的某一点,阿水顶着一脑门儿的冷汗道:“少爷,说老实话,这三年多来,我每晚过来给你盖被子都听见你说胡话,我想……只怕是那什么‘酒不醉人人自醉’,既然酒醒也醒不了,忘又忘不掉,舍也舍不得,少爷……为什么不把人留下来呢?”

   沉默半晌,一声幽叹传出。

   这已经是安珏君与苏卿无相识的第八个年头了,居然这么久了,谁会料想到他们会走到这样的田地?

   “他想要走,我哪里能留得住?”

   听到自家少爷居然回答了自己,阿水不免惊讶,惊讶过后狗胆也肥了些,忍不住又多嘴道:“不是少爷您把他推出去的吗?怎么是他要走?”

   安珏君背对他面向墙的那一侧,也不知到底在想什么,说话时音调有气无力,似乎已经累极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阿水对于安珏君而言是最后一个安家人,亦或是酒醉的缘故,他竟然在稍加思忖之后,说出了藏在心中的秘密。

   “……是他要走,我成全他。他走的前几天,南凉使臣半夜给我送了一封信,信封里除了说明五国和谈的条件,还有……苏卿无最开始提出的完整计谋。什么被迫背叛和走投无路,根本都在他的算计里,他表面依附我,其实一直在为南凉办事。”

   说到这里,安珏君沉默片刻,忍不住道:“他这疯子,为了达到目的什么都敢赌,全程拿自己的命下注,我确实处处不如他,每看他后退一步就沾沾自喜,哪里知道他这是以退为进,每一步都是他思虑过的结果。”

   阿水听得一头雾水,好半天才提高音量道:“不是很懂,他们为什么要给你送信,还要跟你说这些?”

   安珏君苦笑一声,“送和谈信应该是苏卿无计划里的一部分,只不过另一封写有计谋的信不是给我的,是苏卿无一开始写给南凉国主的。他们把那封信夹带进来,应该是怕我舍不得把人交出,直接让我知道真相,好断了苏卿无会帮我绝地求生的念想。不过即便他们让我知道了真相,我除了配合他们演一出戏,送他们的国师大人回去,我还能怎么样呢。”

   “啊啊?啥、啥意思?你是说,苏公子是卧底!天呐!”阿水惊到捂嘴。

   安珏君默认了。

   “那……那那些人不是来杀他的,是来接他回去的……啊啊!我果然没冤枉他,他还是这么坏!少爷,他既然是卧底,你为什么还放他回去啊?”

   “不放又能怎样,养虎遗患和放虎归山,总该选一个。杀不得,忘不得,爱不得,恨不得,留不得,求不得,那就只能狠心舍得,干脆成全他,反正只要他想走,他无论如何都有办法。”

   阿水不知是该震惊安珏君话里的内容,还是该震惊安珏君的坦白。

   就在一炷香之前,他还觉得少爷这次做得不大厚道,为了胜利把心上人推出去送命。哪知现在这么一说,竟然是苏卿无更不厚道,居然一开始就是骗自家少爷的,而少爷明明知道被骗了,竟然还心甘情愿地配合着被骗下去。

   那……少爷得多难过啊。今夜他是喝醉了,可以理解为说胡话,可过去三年的每一夜少爷是没有醉的,总不可能每一晚梦里呼唤的名字都是在说胡话。

   阿水的眼眶又热了。

   从安家被满门抄斩以来,眼见着少爷变化越来越大,笑容越来越少,眼神越来越冷,阿水知道这是安珏君要承担的东西和责任越来越多了,可亲近如他,还是能偶尔窥破那坚硬的躯壳下藏着的柔软心肠。

   安珏君自小被教导得好,安夫人的宽和与安将军的热忱都被他学了个十足十,也正是这样,才会被人一次又一次地糟践心意,还颤巍巍地把碎了一地的心捡起来缝补好再送出去。

   阿水本来就觉得苏卿无不是什么好人,现在就更觉得苏卿无不是好人了,他忍住想说苏卿无坏话的冲动,劝抚道:“少爷,既然已经做了决定了,那苏公子现在遂了心愿,过得好好的,您也就别再纠结这件事,别再折磨自己了。”

   安珏君却在枕头上摇摇头,沉吟半晌才道:“我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真的过得好好的,他去西晋时遇到亓官寇叛乱,我不知道他……我直到现在都查不出他的下落。”

   阿水盯着安珏君微微颤动的双肩,突然觉得他蜷缩的身躯看着格外羸弱,这个外表上顶天立地的男人就像根被白蚁驻空的柱子,里头朽得一戳一个空洞。

   阿水到底没能忍住心里的怨气,一吐为快道:“少爷啊,不是我说……那苏卿无再怎么好,不也就是一个人嘛,又不是神仙。他长得好看,但天底下比他好看的人肯定大有人在,他生得聪明,世上比他聪明的也肯定有,等您当上皇帝,天下都是你的,什么样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只要您乐意,谁都是你的,你干嘛非要盯着那个苏卿无不放呢?他恃宠而骄,心思歹毒,还不把你放在眼里,这不是……哎哟这叫什么事啊,我们家少爷又不是没人喜欢,往近里说,扶熙姑娘又漂亮又体贴,我看就比那苏卿无好。”

   安珏君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沉默许久后,退而道:“阿水,关于他,我说不明白,他不仅仅是一个人,他……”

   “他什么?”阿水趁机追问道,见安珏君虽然没有回答,但似乎有倾诉欲望,他又赶紧趁着安珏君喝醉的时候多哄劝几句,“哎哟少爷您就告诉我吧,阿水对您是最最忠心的,你有什么事情连我都不能告诉,你还能告诉谁啊。”

   沉吟许久,安珏君还是说了,“我脑海中有一个记忆,在我很小的时候,也许五岁,也许四岁……后院里蔓生了一株曼珠沙华,那花是红色的,吐着长长的丝蕊,像火焰,像心脏,硕大,张扬,妖艳,惑人。我记得我当时想摸,可是姆妈拦住了我,她说那是有毒的,还会咬人,被咬了整只手都会烂掉。我一开始听了很害怕,可我后来每次路过都忍不住多看几眼,越有毒越想多看,越多看越觉得好看,好看得我什么危险都忘了,所以我有一天趁没人在的时候,悄悄摸了一下……”

   阿水一时有些发愣,“啊?不是在说苏卿无吗?怎么突然说起了花?我们后院什么时候长出过那什么沙花?”

   安珏君没有理会他的疑惑,继续道:“我摸了一下,突然手指上传来刺痛,我以为我被咬了,我中毒了,我吓得大哭。姆妈听到我的哭声赶紧跑来哄我,她哄不了又把我抱去我娘那里哄,那时我以为自己就要中毒死了,怕我娘难过,又怕她骂我,所以我什么都没说,一个人忍着,憋在心里,绝望等死。”

   阿水挠挠头,仍旧大惑不解,“那什么花应该没毒吧,少爷你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曼珠沙华确实有毒,”安珏君道:“不过花瓣摸一下是不会有事的,所以,我那时的难过和痛苦全是白费力气,但是那是我心中藏下的第一个秘密,也是我第一次因为受不了诱惑而犯错感到羞愧,更是第一次接触死亡,所以我提心吊胆几个月却没死之后,还是无法忘怀,每次一想到就觉得手指头刺痛,这种刺痛在我下一次遇到同样的花时又变成了痒,我忍不住想再去摸摸,好验证这花是不是真的会咬人,一直到现在,二十多年了,我再看见时还是觉得手指又痛又痒,非要上去摸一下才能安心。”

   “啊哈?所以……那花真的会咬人吗?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要上去被它咬啊?好奇怪啊?”

   “不,那花不会咬人,其实我第一次摸的时候应该是花瓣底下藏了只蚂蚁,或者是花心里藏了只蜜蜂,又或者是旁边荆棘的蔓条缠了过来,亦或是有片草叶过于锋利,也可能是我的手指上本来就有伤口……所以我才会觉得痛。就是因为第一次摸的时候痛,第二次摸的时候不痛,所以才想摸第三次,第四次……其实说起来,过了这么久,记忆未必就有这么深刻,我记不清弄痛我的是蚂蚁还是草叶,也记不清是不是姆妈对我说这花会咬人的话,也记不清我们后院究竟有没有蔓生出一株花,更记不清我被咬的究竟是哪一只手,哪一根指头,甚至于,那件事情是发生在现实还是在梦里我都记不清,我只记得那时候的纠结,以及那种明知危险又被诱惑的感觉,那种羞愧又懊悔的心情,那种必须要触碰才能让手指的酸胀消失的轻松……”

   阿水听了这么久,也有点琢磨过来了,“少爷跟我说这些,意思是……苏卿无对您而言,就是那株花是吗?又危险,又好看?”

   阿水刚刚还为自己的聪明得意了一小会儿,却见安珏君摇了摇头,

   “他是蚂蚁。”

   “蚂蚁!”

   阿水很震惊。

   “也可能是蜜蜂……”

   “蜜蜂!”阿水更震惊。

   “也可能真是会咬人的曼珠沙华。”

   “会咬人的……曼……珠沙华?”

   阿水已经完全懵了。

   “也可能是草叶、荆棘、伤口、错觉、梦境……也许什么都是他,也许他什么都不是。”

   阿水泄气了,“少爷,我弄不懂了。”

   安珏君道:“我也弄不懂。”

   阿水莫名其妙,“可你怎么会不懂啊,喜欢他的人是你啊!”

   安珏君叹了口气,而后什么都没说。

   安珏君不是不想说,他是已经找不到语言来说了。

   喜欢苏卿无的人是他,可喜欢苏卿无这件事不是他能决定的,就像他不能决定后院蔓生出什么,不能决定有只蚂蚁刚好在他摸的时候藏在花瓣下,更不能决定每次一想到曼珠沙华就会手指酸痛的感觉。

   苏卿无于他是什么呢?似花,又非花,模模糊糊、朦朦胧胧、依依稀稀、浮浮沉沉、昏昏晦晦、隐隐约约,立于真实和虚幻之间,活在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印象里头。

   阿水挠挠头,越挠头越大,“这可……怎生说啊?那、那扶熙姑娘又是什么?她是花吗?”

   安珏君沉默了许久。

   安珏君沉默的时候,阿水也跟着沉默。

   其实,阿水和安珏君不知道的是,门外的一帮人,也在随着他们的沉默而沉默。

   方妙、笑笑、小二、扶熙,四个人面色各异地驻在房门前,扶熙的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小二的手摁在扶熙的手上,笑笑在拽小二的胳膊,方妙将笑笑整个人夹在咯吱窝底下,两手死死捂着后者的嘴。

   “她是花,是那一种花,不过,不是那一株。

   不是哪一株?

   听完整个故事的五人都已经心知肚明了。

   扶熙动了动手指,小二连忙握紧,却在扶熙抬眼望他的那一刻松开了手。

   他看见了泪光。

   扶熙抽出手,却没有推开房门,而是转身离去。小二想追上去,却被笑笑死死拽着,他望着空落落的掌心若有所思。身后笑笑还在和方妙互相扭成一团。

   屋子里传出的对话已经没人注意听了。

   “那、少爷打算怎么对扶熙姑娘啊?摸一摸就走,还是……摘了?”

   “她很好,非常好,她值得最好的。虽然她不开在我的梦里,但只要是我庇护下的土地,只要她开心,她乐意开在哪儿,哪儿就有阳光和雨露给她。”

   不论开在哪儿,总归是不在安珏君这片土壤上,他的心已经腐朽成了一摊烂泥,非得那种最危险最毒辣的花才能扎根,最好还是会咬人的那种,只有咬痛了,土壤才能活过来。

   安珏君原先还不肯认命,他以为自己的花园里还能种出别的花,可是……

   “原是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壁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便是那一刻的心动与心痛,竟然都是苏卿无给的,叫他如何不惊,如何不怕,如何不恨,如何不……从。

   他终于承认,原来早在不知不觉中,从背后抱着别人的时候,他心中期待的已经是另一张脸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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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厌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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