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四章 新年莺语
宁录2024-08-26 16:144,023

   除夕前夜。

   爆竹声声,春意融融。

   高悬的银月下,一行军队有序入城,铁甲上清辉一片。

   席上,一人突然听到回城的号角声,陡然喷出口中的一口酒。

   其他人殷勤关切:“方参谋,这是怎么了?哎哟,听这声,大都尉回来了!”

   方妙口里发苦,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抹着抹着,心里烦恼不已,把头发抓得乱七八糟。

   该死,消停日子没过几天,大力神又要回来了。

   没错,那个什么大都尉,就是笑笑。

   说到这事方妙就怄气,也就是几个月前笑笑来找方妙询问苏卿无的下落,笑笑想留在军中等苏卿无回来,方妙烦他一根筋,就把他引去安珏君那里,想着让将军训他一顿他就知道轻重了,哪里知道,安将军真的批准他留下了。

   不但留下,还给他了一个官职,比方妙的参谋大得多的官职——大都尉。

   方妙那个气哟。

   不知道是不是当初在牢中笑笑展现出的力大无穷、以一对百的天赋让安珏君另眼相看,总而言之,笑笑近来在军中风头正盛已成事实。

   一晃,自天下五分的盟约书一签,至今已过数月。

   方妙数月来私心打探苏卿无下落,依旧是除去先前得知的十六王子亓官寇于弥陀城八王府叛乱后再无所闻,苏卿无好像就这么消失了,不知道是死在混乱之中还是趁乱逃了,半点蛛丝马迹都没留。

   在意苏卿无是死是活的,似乎并没有太多人。

   说来唏嘘,一个活生生的人沦为政治交换利益的牺牲品,军中竟无什么人对此有所表态,不知是不敢,亦或不在乎,亦或不出所料。

   连将军也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数月来,将军一如往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好像身边并没有少了一人,好像在盟约签订的前晚,并没有人与他整夜缠绵一样。

   今夜辞旧迎新,处处笑语盈盈,不闻冤魂哭啼。

   有人添烛西窗,不眠侵晓,笑声转、新年莺语。

   不远处,安大将军正在与程将军拼酒,士兵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纷纷呐喊鼓劲。

   安珏君高高地昂着头,抬着一坛有他两个脑袋那么大的酒,喝的又快又稳,半点儿没洒。程将军也不遑多让,一张大嘴都快堵住坛口,咕噜噜地喝得爽快,沾了酒水的胡子上在月光和灯光下亮晶晶的。

   平静的星空下,一束亮光“咻”地上窜,划出一道拖着长尾的直线,越升越高,直至尖啸声停,“嘭”的一声,一簇几乎盖过半片天空的烟花炸开了。

   一时间,就算在场的多是久经沙场的汉子也禁不住欢呼出声,整片天都被烟火映亮了,五光十色、绚烂夺目,真不知是怎样的匠心才能做出这样超越尘俗的美物,好像在一刹那仙宫的大门对人间开放了,凡夫俗子们偶然窥见这至妙至美之景,除去欢欣和惊叹,真不知该如何报答这种恩赐。

   人呐,真是一种奇怪的存在,他们的心中容纳了那么多的污秽和肮脏,居然还能在污浊中开出花来。

   所有人都在上望,连程将军也忍不住在喝酒时眯缝出一只眼往上瞧,只有一人紧紧闭上了。

   方妙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向安珏君望过去,只是若有所感罢了,这一眼,他看见数月来不显山不露水的安将军,在闭上眼的一瞬,泪如泉涌。

   空中,烟花开到荼蘼。

   花谢之后,人们再次将注意力移到进行到尾声的拼酒上,程将军看烟花的同时也没忘了喝酒,安将军更是一点儿也没有分心,眼看两人都要不分伯仲了,安将军突然咳呛一下,剩下的小半坛酒尽数洒在他脸上,他输了。

   众人大笑起哄。

   程将军稳稳喝完最后一口,笑道:“哈!小崽!你输了!”

   安珏君放下酒坛,顶着满头的酒水,笑道:“是啊……我输了。”

   水流顺着脸颊汇聚到下巴,一滴滴坠落,加上那发红的眼睛,像极了失意的眼泪,不过旁观者不可能错认成眼泪,将军怎么会因为这种小赌小闹的事情哭呢,他还在笑呢。

   “我愿赌服输,今晚只要有人敬酒,一杯不辞!”

   “好!将军威武——”

   “哈哈哈——”

   场上其乐融融,方妙心中低叹一声,默默转过头去。

   看来将军并没有表面上那么不为所动。

   他这双狗眼啊,老是看到不该看到的,迟早害死自己,不如瞎了算了。

   方妙一直觉得自己很有可能是懂得秘密最多的人,也是安珏君哪天要下手第一个开刀的人,可他不知道,其实有另一个人也是这么想的。

   小二?

   不对,小二是个聪明人,他在一开始向苏卿无示好时就说得清楚,哪边水多,根就往哪长,哪边光暖,枝就往哪伸,他从来不是一心效命苏卿无,早早就有准备,所以如今苏卿无倒台,与他而言只是少了一个选择,他不会让自己的命搭进去。

   真正比方妙懂得更多、更加提心吊胆的人是阿水。伺候安珏君长大的他,如今又是安珏君的贴身小厮,平日安珏君吃穿住行全由他一手打点,还会有谁比他懂得更多不该懂的事、看到更多不该看的人、听到更多不该听的话?

   醉乡深处少相知。

   一场酒从旧年喝到新年,两个多时辰的烟火都放完了,所有站着的人都倒下了。

   笑着的人也哭了。

   阿水从一地醉倒的人中扶起安珏君时,他看见少爷笑着笑着就不笑了。

   一双通红的眼凝滞着瞥向虚空,好像什么都在想,什么都不敢想。

   “我成全你……”阿水听见他扶着的安珏君含糊不清道。

   那个“你”是谁,阿水不需问便知,是一个从两年前起,不对,也许更早以前,安珏君就常常在梦中呼唤的名字。

   “我成全你……呵呵呵呵呵……”

   寥落悲前事,支离笑此身。

   阿水望着酒醉到对着空气说话的人,动了动嘴唇,又像往常那样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一个小厮而已,一个脑袋不怎么灵光的小厮,还是别自作聪明了。

   阿水架着比他个头高了许多的安珏君,就像只耗子搀了只猫,没走几步跌跌撞撞,哆嗦得像两片寒风中的残叶。

   方妙看不下去了,又或者是实在太怕死了,想狗腿地献个殷勤,屁颠屁颠跑上去,“哎,我跟你一起扶。”

   “晏瑛……”

   一声低唤从酒醉的人口中溢出,方妙僵着一双伸出一半的手,跟块石头似的立在原地。

   他这是什么狗运气,为什么总是好死不死地知道这些事?

   一刹那,方妙与阿水四目相对,两人慌乱的眼神在半空中撞上,马上就明白了原来对方也明白不少。

   两人向对方点点头,聊以慰藉,而后齐心协力地一左一右搀扶。

   月光如练,一如往昔。

   凉薄的光辉一视同仁地披在每个人身上,显得喧闹的愈发喧闹,凄凉的愈发凄凉。阿水余光里瞥见丝丝的白,一看是少爷头上映射的光辉。霜雪还是灰烬?阿水心里想着,下意识抬手去拭,擦了一下擦不掉,第二下时他眼眶就热了。

   不是霜也不是灰,是鬓间中透出的银发,他的少爷还不到而立之年,竟然就有白发了。

   原来威风凛凛的将军,也不比普通人光鲜多少吗?

   “晏瑛……”

   两旁的人默契地充耳不闻,各自偏过头去,哪怕他们听见了哽咽。

   烟花已作青春意,霜雪偏寻愁客欺。

   还未送到房间,忽见一侧走来姗姗一人,左顾右盼似在寻人,两人心头一跳,可不能让酒醉的将军遇见扶熙姑娘!

   他们连忙转身,哪知前有拦路虎,后有讨债狼,一人顶着张包子脸蹦蹦跳跳地冲上来,张口就喊:“将……”

   方妙一个腾身飞扑过去,生生将最后一个字堵在那张破嘴里。

   笑笑:“呜呜呜呜……”

   阿水连忙想趁机将安珏君送进去,哪知扶熙姑娘已经望了过来。

   糟糕!

   阿水心道不妙,恰好一个身影横空而出,挡在两方视线之间。

   小二向扶熙姑娘微微欠身道:“真巧啊姑娘,怎么走到这儿来了,烟花刚刚放完,不知刚才您见着了吗?”

   阿水微微一愣,心里莫名懂了些大概来,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怎么自家少爷的心思竟然有这么多人着知道吗?

   他回身望了望,见方妙已经被笑笑反压在地,还使劲伸出手脚绞住那尊大力神:“祖宗喂!你可给我省点事吧,别老给我找麻烦啊!”

   阿水一时有些热泪盈眶,原来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终于推门入房,阿水半搀半拽把人弄到床边,安珏君一骨碌往床上倒,头还没挨着枕头就开始喊:“晏瑛……”

   喊完就把脸埋进被褥里,肩膀一颤一颤,也不知是不是在哭。

   阿水深深叹了一口气,上前给人掖了掖被子,忍不住多嘴道:“少爷啊,你又何苦这样折腾自己……”

   突然,安珏君捉住了他的手腕。

   阿水后背一怵,却不敢挣脱,只见少爷维持着半趴的姿势,也不知是酒醉中还是酒醒了,闷声道:“今晚在这儿睡吧。”

   阿水哆哆嗦嗦道:“少……少爷,你认错人了,我不是苏公子。”

   安珏君缓缓抬眼,眉宇间若有郁色,目光复杂地看着他道:“……我知道。”

   阿水“扑通”一声跪下了,拖着嗓子就嚎道:“别、别啊少爷,小人、小人在安家侍奉多年,早就把自己当成了安家人,您对我而言一直是亲哥亲弟亲叔侄一类的,您突然要小人侍寝,这不是乱伦吗,小的……真的做不到啊!何况……何况小人是喜欢姑娘的!您现在只是伤心了一时冲动……”

   安珏君听不下去了,酒都被阿水嚎醒了,皱着眉头直接打断道:“你说够了没?我让你像从前小时候那样和我一人睡一头,你想什么呢?你觉得我要找人侍寝的话会看上你吗?”

   阿水还真的思考了一下,然后目含痛色地点头。

   安珏君气得砸了一只鞋过去。

   阿水边躲边喊冤,“少爷您不是喜欢男人吗?”

   安珏君又砸了另一只鞋过去,“谁告诉你我是个男人就喜欢?我只是喜欢苏卿……”

   语至一半,戛然而止。

   帐中一片死寂。

   抬眼看着安珏君发白又发愣的神色,阿水隐隐觉得自己害得少爷捅破了心里的那层窗户纸。

   安珏君半垂着眼,大半张脸都藏在黑暗里,也不知在想什么,只听他苦笑一声,一言不发地躺回床上。

   这下少爷只怕酒不醒都不行了。

   阿水搔了搔鼻尖,悻悻地把安珏君的鞋子捡起,摆放在床边,鞋头朝外。

   看着床上侧着半张脸的安珏君,阿水大着胆子坐在床边,犹疑着脱下鞋子,掀开被子一角,躺在安珏君的床尾,各自脸朝一方躺定。

   正如小时候那般。

   小时候安珏君爱尿床,安夫人怕他尿床后发现得不及时受凉,冬天时便让阿水一起陪睡。并头睡时安珏君嫌他打呼磨牙说梦话,各睡一头时,安珏君又嫌他脚臭,阿水虽然不敢说,但他心里也嫌安珏君尿骚,两人干脆各自背对,勉勉强强也睡过一年半载。

   白日里两人虽有主仆之分,夜里背对着背,两人又都年纪小,两人也就少了些顾忌,颇有些无话不谈起来。

   说起来,如果不是阿水实在太蠢,长得也磕碜,安珏君是把阿水当手足兄亲看的。

   阿水何尝不知道安家从上到下待他的超过一般主仆情分以外的包容,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实在太不成器了一点儿,胆子也小。

   比如下面这句话,他就深呼吸十来下才说出。

   “少……少爷,人喝醉了,是会说些胡话的,您别放在心上。”

   他忐忑不安地等着安珏君的回答,却只等到了单调的呼吸。

   阿水放弃了,好吧,他还想帮少爷把话圆回来,可要是能圆得回来的话哪里轮得到他。

   圆不回来了,少爷心中都已经认了的。

   那脱口而出的“喜欢”根本不由得他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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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厌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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