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累了一天,几经生死,晚上又没能歇息,苏卿无第二日躺了许久,醒来时竟已过晌午。
他原先还有许多的事要查明,越是迫在眉睫,反而生生耽搁了这么久,赶紧找来小二一问,发现列东国改天换地的事儿已经传遍军中了。
这事儿也确实瞒下不得,这么大的事,弋阳已经满城风雨,黄副将也突然受令调兵折返,一切都在诉说着不同寻常。
小二一说,苏卿无才知,今天一早安珏君竟然还派了何欢以及众盟员赶去弋阳支援,虽然那里还没有真正发生动乱,但总要防备着列东突然来袭。
苏卿无总觉得里头有些大的文章 。列东国动乱的幕后推手不出意料的话应该是南凉或西晋,更有可能是双方皆有属意。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其实还算不得太糟,毕竟列东的动乱要平定,一时半会儿还自顾不暇,而在南凉财力支撑下西晋与安家军对峙许久也已损耗不小,就算他们三方联手,我方未必就是回天无力。
更何况,三方又如何,比人多势众,安珏君也未必落于下风。
列东曾作为一个泱泱大国,国土、人口、财物,应有尽有,南凉与西晋的人口加起来才兴许能和列东相提并论。如今安珏君是民心所向,等同于掌控着一支潜在的军队,当初的皇帝在位时都不敢说这列东国就真的完全是他的国,这个靠造反上位的五皇子要稳固帝位就更难了,他们总该忌惮安珏君在列东国的威望吧。
兔子急了都咬人,百姓们急了,别说咬人,咬狗都做得出来。
苏卿无更担心的反而是那个神秘的南凉来客的事儿,他派出的人直到现在都没能查出那个的身份,假使那个人是安家军中的某个人物,是某个临阵倒戈或者攻入腹地的奸细,那可太不妙了。
除此之外,苏卿无还好奇,程立将军口中的“信”,南凉送来给安珏君的“信”,到底是什么内容?什么内容会刺激得安珏君余毒彻底发作,险些丢了命?
想到这里,苏卿无不禁懊恼,昨天那么多机会,怎么就没问呢!
虽然问了也不会有结果,但好歹可以通过察言观色推敲些什么。
他连忙起身披衣欲出,顺便问小二道:“将军在哪儿?”
提到将军,小二的神情似乎有些尴尬,他先是道:“将军此时应在练兵场……”顿了顿,又鼓起勇气似的道:“公子现在还是别去找的好……”
“为何?”
小二清咳两声,支支吾吾道:“昨日……有人见将军抱着您入账,一夜未出……总归是有些好事者,传了些风言风语。”
苏卿无扬了扬眉,“整个兵营都在传?”
小二面带窘迫,“倒不是整个……就、半个吧。”
苏卿无笑着系紧了披风带子,“两个男的,他们也能想这么多?”
“唉,公子,这不是‘狐仙’那事儿闹得嘛,当初小人同您说,您不放心上,现在越传越广。人人都说您是狐仙下凡,还说狐仙是无所谓性别男女之分的,您又生得这般出众……唉,总之,小人无能为力啊!”
苏卿无嘴角弯着,整了整衣摆,“你也用不着出力,传就传吧,怪有意思的。”
小二对苏卿无的反应惊诧不已,可他又不敢问得太深,好一会儿才道:“这、这,小的只是担心,这流言会不会惹恼将军?”
“他敢抱着我招摇,难道他还怕别人看见嘛!”
苏卿无撂下一句就走了,余下小二目瞪口呆立在那儿,等到苏卿无走出去,感受到有意无意瞟过来的目光时,这才知道小二骗了他,不是半个,是整个。
连程立在半道上撞见他都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眼中又是嫌恶又是恼怒,先是转身就走,忽又转过来,大步迎向苏卿无,指着鼻子就骂道:“老子可不管你是人是狐、是仙是妖、是男是女,总之你心术不正,我可警告你,不准带坏小崽,不然有你好看的!”
苏卿无眉尖儿稍稍一剔,装傻充愣道:“听不懂。”
程立气得一张脸黑里透红,胡子乱颤,“别跟我装不懂!小崽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他是正经人,要不是你把他往歪门邪道上拐……”
苏卿无直接打断他道:“听不懂。”
“你、你、你……人话你都听不懂啊!”
苏卿无笑了,“人话听得懂,狗吠听不懂。”
程立气得要揍他,苏卿无却突然正色道:“程将军,你说小崽是你从小看到大的,那你知道他是吃草的还是吃肉的吗?”
程立眼睛一瞪,“将门虎子!你说吃草还是吃肉!”
“这可难说,”苏卿无道:“一家人里都会有人爱吃肉,闻到青菜就没胃口;有人爱吃菜,闻到肉腥就想吐;有人呢,是荤素不忌,什么都吃。人是这样,未必其他动物就不是这样。同是一窝老虎,有的可以又吃草又吃肉,有的也可以只吃草或只吃肉,不论他吃的是什么,都改变不了他是老虎的事实。”
程立一愣,似乎活了大半辈子都没听过这样的歪理,一时半会儿还消化不来。
苏卿无在他发愣的时间里飘走了。
还没飘多远,突然听到琢磨过来的程立大声道:“我告诉你,他吃草吃肉我不管!但是他吃屎我就得管了!”
苏卿无脚下一个趔趄,没想到自己一张尖牙利嘴对峙天下群儒亦可乘风破浪,今天反倒在这个莽汉的阴沟里翻了船。
真是……天下之大啊。
苏卿无被人骂做“屎”,不知为何还笑出了声,说起来这个程立虽然常常对他满嘴喷粪,但也没能让他恨起来,也许是他跟笑里藏刀的小人打交道多了,反倒开始由衷地欣赏这类直截了当的人物。
虽然常会被这些人喷出的粪恶心着……但他也常常被另一些人含血而喷,前者只是恶心,后者却是要命,这么想来还是前一个划算。
没走几步,又遇上一人,苏卿无心中嘀咕,好吧,是该听小二的话不要出门的,喷粪的刚走,喷血的就来了。
一个浅青的身影立在前方,目光幽幽。
苏卿无走过去,对方迎上来,一丈之外,有人先发话了。
“公子这是去哪儿?”
苏卿无如实道:“去寻将军。”
扶熙道:“恕扶熙多嘴,昨儿个花了一整天,你们是话没说完还是事没做完?”
苏卿无道:“昨个儿是私事,今儿个是公事,都没完。”
“既是如此,公子快去吧,免得又有人说我感情用事、因公徇私,耽搁了正事。”
苏卿无并没有动身,只是笑笑道:“我还是等会儿再去吧,免得话没说清,憋在肚子里,对谁都不好。”
扶熙移开目光,淡淡道:“我看还是去吧,公子又不是那种人,要是有能说清的,公子只怕一开始就说清了,何至于要到现在。”
“哪种人?卑鄙、阴险、无耻还是下作?”苏卿无问道,脸上虽然还带着笑,眼神却已森寒。
扶熙偏了偏头,没有吭声。
苏卿无定定地看了她许久,这才道:“我该说的确实已经说清,只怕是你想问的没有问清,扶熙,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很不喜欢,我并没有欠你的,我俩也不至于这样。”
扶熙脸色微变,细看眼眶早是红的,好一会儿她才道:“公子是不欠我,反倒是扶熙欠着您的,只是,您不该骗我。”
苏卿无叹了一口气,语气也放缓了些,“扶熙,我没骗你,我只是没有什么都告诉你。不过,什么该让你知道,什么不该让你知道,不是由你决定的,是由我啊。我从一开始就明说了这是任务,这是任务,只怕你已经忘记了任务是什么,也忘记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扶熙的眼圈已经完全红了,她抿了抿唇,勉强控制住自己不要失态,“是,是我错了,公子一开始就言之在先,是我抛诸脑后,是我感情用事,我只是觉得丢人,真丢人,你们明明……我竟还替他去向您求情,公子当时一定觉得很可笑吧……我真是又傻又蠢,我什么都做不好,或许一开始您就不该救我,像我这样的人,根本就不……”
“扶熙!”
苏卿无语气加重,似是动了怒气,“扶熙,我说过多少遍,人不要妄自菲薄,更不应画地为牢,过去的已经是过去,所有有关的人都忘记了,你还要折磨自己多久?”
一滴泪滑下。
“公子,我说只是半年前,不是十几年前……”
在苏卿无发白的脸色中,扶熙苦笑道:“看吧,公子,并不是所有人都忘记了,起码,你我都记得。”
苏卿无脸色难看,眼神愈加,“所以呢,所以你半年前想杀了自己,现在还想杀了我是吗?”
半年前,正是苏卿无重新去弋阳寻扶熙的时候,他包了整场看扶熙唱戏,就在那一段,“从此时时春梦里,一生遗恨系心肠”唱出,笙歌萧寂,一曲终了,戏中人却仍在戏里,看戏的人也没抽身,忽见戏中人喋血,看戏的人静立片刻,这才回神去救。
如果那一场戏,看戏的人不是苏卿无,扶熙已经为自己的生命落了幕,她服了毒,给自己寻了一个最好的死法。
可苏卿无毕竟还是来了,他又一次救了她。
“为何寻死?”苏卿无当时这样问她。
扶熙嘴角落下一缕红,苦笑道:“本以为只有年幼时苦,所以想要多活几年,可年长后发现活着还是苦,想来年老时也是一样,都是个死,不如死在年轻。”
“如何甘心,”苏卿无道:“世间百种花色,成千鸟兽,万里河山,无穷滋味,你只尝到了一种,如何甘心就这样离去。”
发白的手指颤巍巍地抓上苏卿无的衣襟,扶熙的眼中迸出了一点光,“公子可是尝过?滋味如何?”
“痛极,乐极,也妙极。”
正是苏卿无的“妙极”让扶熙再次活了下来,只是没想到,这两个字只支撑了半年多。
听到苏卿无带着愠怒的诘问,扶熙低下了头,“扶熙不敢。”顿了顿,又稍稍抬起头道:“只是,公子始终还是太仁慈了,有时候仁慈反而会是另一种残忍,若是从一开始公子便直言‘不配’,扶熙也不至于痴心妄想,哪里还能碍了您的路呢?”
“我再说最后一遍,扶熙,”苏卿无的声音沉得能够滴出水,“我不知道这一遍你能不能听进去,尽管我之前已经说了很多遍,你,扶熙,你就是你,你跟所有人一样,你有资格、也有权利争取一切你能争取的。那件事已经过去十几年了,所有人都忘了,是你一遍遍地提醒着自己,是你不肯放过自己!何况当时你并没有错,换作是我,换做任何一个人,未必能做得比你更好。”
苏卿无舒了口气,声音又放缓些道:“我说过,那晚也跟你说过,没有什么配不配的,只有可不可以,能不能,和该不该。如果从身份和约定来讲,十几年前我救你时就已经说好,我是为了将来要你替我办事的,你要我教你武功时,我也说过,若要学武,从此你便是我其中一名手下,必要时你的命都是我的。这些你都应了。半年前我告诉你有一项任务,我告诉你任务的内容是什么,要注意的是什么,也问了你愿不愿意,不愿的话我还能寻其他人,同样也是你应了的,结果你为了私人感情负我,你说,你该是不该?”
扶熙嘴唇微颤,无言以对。
“至于可不可以,能不能……”苏卿无望着她,目光颇多意味,“前面那番话是站在你我身份和约定的角度,后一番话是站在旧识和故友的角度,我说过了,有一个疯子,他早早已经看中了,定下了,不论是谁,他不会容许任何人同他抢,老天爷他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是旧识和故友。我劝你最好别遇上他,我不希望你出事。”
扶熙默默垂泪,一言不发,苏卿无叹了口气,动身离去。
擦肩而过的那一刹,他听见一个声音道:“若是她也想要呢?”
“那便自作自受吧,”苏卿无头也不回道:“做了决定,就要有付出代价的准备,自作自受,很公平。”
“是啊,很公平,”扶熙喃喃着,慢慢抬起眼眸,突然抓住苏卿无的袖子,“公子,我有一事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