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的刺伤,腹部的两处刀伤,还有那夜苏卿无反击时胡乱的抓咬伤……每个他给的痕迹都在,别人给的也有。
“真多啊。”苏卿无的手指细细地抚过躯体的伤痕,感叹道。
“认得出哪些是你给的吗?”
苏卿无的唇精准地落到刺伤处,“认得出。做梦都梦见。”
“梦见你向我捅刀?”
“梦见你想我。”
片刻沉默。
嘴唇吻上刀伤处时,安珏君的呼吸有点不稳,他轻轻摸上苏卿无的后脑,接着前句话问道:“感觉怎么样?”
“很好。”苏卿无抬脸看他,眼中星星点点,“像块大石头落了地,好极了。”
听起来,苏卿无似乎在歉疚。
如果苏卿无是一个会歉疚的人,他又怎么总能做得这么绝?
沉吟许久,安珏君道:“苏卿无,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一双绵若无骨的手圈住了安珏君的腰,越收越紧,很快地,头也偎上来了。
“怎样都是我,好的坏的都是我。”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四年前的情境,又回到了四年前的对话。
可他们能回去更久以前吗?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安珏君不再说话,只任着一双唇将自己身上的伤痕抚慰,见苏卿无额发掉落一绺,他用指尖勾起,轻轻别回苏卿无耳后。
卸下防备,人心就是软的。
苏卿无的心也是软的吗?安珏君不信,他想亲自摸摸。
苏卿无没有拒绝。
他们这所谓的“知己”已经当了七八年了,时光如流水,到了现在这一刻,他们这“知己”才有点像样。
安珏君也摸清了苏卿无身上的每一道痕,都是新痕,全是苏卿无来这里的大半年才有的,安珏君给的。
除去心口的刺伤和腹部的两处刀伤,其他的伤痕倒是对上了,恩怨似乎快要了结了。
伤痕都是新长的肉,发红,微深,伤痕与伤痕摩擦在一起,红得更红,深的更深。
安珏君低低叹了声,而后凑过去含住了苏卿无的唇……
外面早就恢复了宁静,士兵又回到原来的岗位驻守,天色暗了。
过道中所有的火把都被点起来了,只有地上的两个大火把还熄着,走近一看,原来不是火把,是两颗耷拉的脑袋——方妙和笑笑。
方妙一手托着下巴,努力从混沌的脑子里揪出一点思绪。
他是谁?他在哪儿?他在做什么?
哦,对了,他曾经自称无影手妙妙,意气风发入江湖,一身肝胆闯皇宫。后来他参了军,进了营,本要报效国家,却随主将造了反。终于混了参谋一职,又当了将军亲信,本以为从此就安分出谋划策,等待登上人生巅峰,哪知……
他为什么每次干的都是替人守门的活儿?
为什么啊!
为什么将军每次办事都要留下可能被人发现的可能!就这么刺激吗!总要他来操心!总要他帮守门!
好在这次守门的冤大头不止他一个。
方妙两手托住下巴,往笑笑那里瞥去。
那尊没心没肺的大力神似乎终于遇上了戳心戳肺的事儿了,从开始守到现在,笑笑就没笑过。
笑笑一张圆脸皱成了真正的包子,跟方妙一样两手托着脸蹲着。
方妙心里冷笑,你小子也有今天。
他晃荡着肚子里的坏水去戳笑笑,“诶,你看起来有点不开心啊,不如说出来让我开……咳开导一下。”
笑笑转过来,一张脸被自己揉成了变形的包子,张着嘴好一会儿,才迟疑着道:“公子和将军究竟在干嘛?为什么公子要跟将军亲嘴儿?为什么亲到现在还不出来?”
方妙努力让自己笑得牙不要龇太明显,“你以为他们只是亲嘴儿吗?”
小样儿,方妙心里想,你还算幸运的,这次听不到声音,上次他在营帐外,又冷又冻,还得听里面传出的动静,那滋味,啧。
有些事显然已经超出了笑笑的认知,男人和男人亲嘴儿已经是他想不到的玩法了,还能做什么?
“那……他们……难道……偷偷躲起来……打牌?”
方妙腿下一麻,险些摔倒。
笑笑却已经自认为找到了合理的解释,“对哦,军营禁止赌博,肯定是他俩手痒了,躲起来偷偷玩。我就说嘛,以前看到一些人赌输了什么怪事都干,脱光衣服绕着赌坊跑一圈啊,学狗叫啊,抱着鸭子叫爹啊,难怪呢!”
笑笑恍然大悟,一通百通,两手一拍,“原来是这样啊!难怪扶熙姑娘要哭,我们那儿的王叔好赌,老是不回家,王婶就是天天哭,肯定是扶熙姑娘怕将军也变成这样!”
方妙一脸复杂地看着他,摇头叹道:“你可真是傻人有傻福哟。”
话音刚落,突闻背后传来一阵动静,方妙一怵,屁股往后跌去。笑笑想去扶他,谁知蹲太久腿麻了,直接扑倒在他身上,就在这时,铁门开了。
一上一下的人不约而同抬头去望,只见安将军打横抱着一人,直接从地上两人身上跨过,他们愣了一下,又连忙伸直了脖子去望,只见一只手软软地半勾在将军脖子后面,指尖微微收拢。
“嘶——”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感慨的内容却不一样。
至于如何不一样,说出也是让诸君见笑。
接下来走往将军营帐的那一路,倒吸气的人越来越多,眼睛也瞪直了,收不回来。
走至帐前,那个听说了消息而担忧地等了许久的阿水抬头一望,登时也倒吸得心肝脾肺肾都凉了一片,脸上却热了。
刚才将军……就是这样、抱着人一路过来的?
是、是他想的那样吗?
“去准备一个大浴盆,再多拎几桶热水过来。”
安珏君偏头嘱咐着,抱在肩头上的手还理了理压住的头发。
阿水内心波涛汹涌,他胆子虽然不大,可在安珏君面前可不小,脱口便道:“将军,您的心究竟在哪边?”
已经问出之后,阿水才觉后悔,他自己本来就笨,干脆一直笨着就好,干嘛突然要装聪明。
还好安珏君没责骂他,只在沉默之后,疲劳地道:“别问我……起码今天、别问我。”
眼见将军抱着人的背影就要钻进门帘,阿水突然扬高声音道:“不管将军的心在哪边,阿水的心永远向着将军这边!”
安珏君点了点头,然后身影就消失了。
阿水望着翕动的帘子,难得有了叹气的时候。
看来他以后要开始学着喜欢和接受苏卿无了。
苏卿无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蒸汽,他坐在温热的水中,全身都被泡软了。
他好像睡着了,还做了很长很长的美梦,极其难得的美梦,梦醒之后,梦里的人居然就在眼前。
心尖上颤巍巍地开出了一朵花。
“长司……”他突然唤道。
正在给他添水的手一顿,安珏君垂了垂眼,低低应了一声。
苏卿无扬起了唇角,什么都没说。安珏君又继续倒水,等到水桶差不多空了,他才抓住安珏君的手,小指轻轻一勾,人就被他勾下来了。
弯下腰的安珏君还是比坐在浴桶中的苏卿无高出一个头,苏卿无便伸出两手捧住他的脸,仰头道:“一起洗吧。”
苏卿无眼睛在等安珏君的回应,他的手可没等,指尖已经勾着皮甲的领口往下拉,动作是挑逗,神情却无狐媚之态,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安珏君握着那只不安分的手,不是制止,而是覆着它一起解开系绳,终于完全褪去衣物,安珏君也完全趟了进去。
屋内点了灯,终于可以看清伤疤了。
安珏君先是盯着水下的另一具身体看,而后抬起头,对上另一双眼,用一种十分复杂的神情。
往日的掩耳盗铃只有一段,做梦也只是一晚,可是现在……已经太久了。
他们依旧互为仇雠,彼此的帐也没算清,可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遗忘这些事,起码今晚不想记起。
“看着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苏卿无率先打破沉默。
安珏君摇摇头,道:“我不知道自己能想什么。”
苏卿无笑道:“那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安珏君再次摇头。
一只纤白的手指突然点上他的喉结,然后慢慢往上,在他下巴处勾了一下。
“我在想……”苏卿无深深地望着他,唇边含笑,“我在想,你肯定是这世上有胡茬有得最好看的人了。”
安珏君眼睫微颤,又垂下,低低道:“那是因为你没留。”
苏卿无勾了勾唇,在拥挤的浴盆里抬腿蹬了他一下,“等我留了你就知道被人用胡子扎是什么感觉了,我可不饶你。”
又蹬了几下,却再也蹬不了了,脚腕被一只大手裹住了。
苏卿无眼神微讶,却没有挣开,“你还有心思再胡闹一次啊……”
安珏君不声不响地抬高手,将那白生生的脚搭在自己肩上。
在苏卿无偏过脸去的前一刻,他在凸起的脚踝上印下一吻,喉间似乎低低地应了一声。
水声响起,是身体凑上去的动静。
“胡闹多少次都不够……”声音被激荡的水声淹没。
说是这么说,安珏君倒没真的再折腾他,只是搂紧苏卿无的腰,然后埋首在他肩颈,低低地唤。
“晏瑛。”
“嗯。”
“晏瑛。”
“我在。”
“晏瑛。”
余毒让他夜夜心口发疼,让他逐渐失去痛觉,更偶尔失去神智,却也让他五感灵敏、力大无穷,正是因了后面的好处,他明知自己越来越不对劲,可他不敢完全驱散毒素。
苏卿无却好像在暗牢中用言语帮他导回了正常的道路,因此余毒虽未散尽,他却已能找回触觉,也能自行控制那种藏在血液里的暴戾。
“晏瑛,告诉我,要怎么做才能变狠心?”安珏君深深嗅着苏卿无的鬓发,安静许久,突然问了一句。
苏卿无想了想,道:“大概是失去得多了,成习惯了,感觉没什么能再失去的,也没什么不能失去的。”
“心狠了,就不会难受了是吗?”安珏君闷闷地道。
“不让人难受的事情,也用不着狠心啊。”
安珏君突然道:“那你这么狠心对我,你难受吗?”
苏卿无愣了愣,目光望着虚无,抚了抚埋头在自己颈边的后脑,道:“难受。”
“可你还是狠下心了。”苏卿无听见安珏君这样说。
“是啊……我还是狠下心了。”苏卿无低声重复着,脸上没多大难过的表情,眼神却如一条浮在空中的河流。
倏而他绽出一笑,拥紧前方的人,“问这个做什么?怎么,想狠下心对我做坏事?”
安珏君什么都没说,只是突然捧起苏卿无的脸,用下巴上的胡茬在他脸上来回蹭了一遍。
今夜,目光比烛光更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