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四章 拨云见月
宁录2024-08-26 16:144,247

   等人都走光了,方妙才没好气地对笑笑道:“还捂着干啥,生怕别不知道这儿有个孔吗,赶紧把铁片拨过去关上。”

   笑笑似乎还是没能缓过劲来,他一脸怪异地对方妙道:“我……我刚才没看错吧,好多人头,公子他还压着将军,嘴……”

   刚说“嘴”字,方妙突然一把捂住他的嘴,眼神一厉,身后一个浅色身影盈盈走来。

   方妙连忙转身,换上一脸的笑,“扶熙姑娘你怎么来了呀!这儿多危险啊!笑笑!赶紧把扶熙姑娘……”

   “不用了,”扶熙打断他,面色微冷,“我刚才遇见走过去的士兵,他们说将军在里头,不知是不是遇害了,方参谋怕闹出乱子,藏着掖着不敢让他们知道……”

   方妙冷汗涔涔,干笑道:“没有的事,那帮家伙瞎说,将军在里头审那位敌将呢。”

   “是吗?”扶熙眼皮一抬,眼中若有寒芒,“既是如此,我只消看一眼,便能除了担忧。”

   这下不止是方妙,笑笑的冷汗也低下来了。

   “扶熙姑娘,这、不必看了吧,拷打犯人过于血腥……”

   只是接收到了扶熙凉凉的一瞥,方妙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小。

   初见时他便觉得这个女子凉薄多于端庄,只是后来在将军的温暖下越来越有人气,现在看来,只怕以后不但要再次变凉,还要结冰。

   “让开!”

   一声低喝,那一刹的锐利竟让笑笑也不由自主地移开了手,若面对的是个男的还好说,偏偏眼前的是个姑娘,还是个美丽的姑娘,这……

   在方妙一脸绝望的死色中,扶熙已经踮起脚,朝着里头望了进去。

   四周一片死寂。

   暗牢之中,安珏君被苏卿无翻身压着,两人吻在一起,一开始还好,整片整片的荷叶开满了视野,鼻息与胸肺间尽是清冽之气,可那不安分的沼泽不甘心,荷叶越长越往柳梢靠近,底下滚沸的淤泥也越漫越高,二者互相竞逐,无论如何都甩不去脚下的脏污。

   胸中窜起一道烈焰,安珏君突然起身将人推倒,扑了过去。

   既然始终逃不过,不如一起堕落吧。

   “不——”一直迎合的苏卿无突然推开他,道:“别这么粗暴地对我,我不喜欢。安珏君,你听好,我是人,我会痛,会怕,还会受伤……”

   也许记忆中苏卿无实在太少有这样直接表达的时刻,往日苏卿无受了任何伤都是能忍则忍,这样的反应反而让安珏君因为疑惑而清明了些。

   “别这样对我,长司,”苏卿无见他没再呈现攻击性,便迎上去抚着他的脸道:“也别这样对自己,你并没有完全麻木,你是有感觉的……”

   那双手凉凉的,捧着脸很舒服,缓解了一定的焦躁,可是一想到这双手始终会离开,甚至还会拒绝自己,安珏君眼中的火焰就越炙热。

   他一把抓住苏卿无的手腕,手下不加控制地施着力道,脑海中完全被一个念头占满了:如果把这双手拧断,是不是从此再也不会抗拒?

   苏卿无痛呼不可抑制地溢了出来,“不是这样的,长司,”他忍着痛,没有丝毫挣扎,努力放平声音道:“你不想这样的,你知道用这种方式得到根本无法餍足,只会加深欲望和痛苦,你并不想这样,放开我,长司。”

   安珏君红着眼,当然没有依言放手。

   “我不会离开,”苏卿无道:“我不会丢下你不管,你也不会彻底被余毒吞噬。你听我说,你放松,放松,手放轻一点,你让我很难受,你也很难受,我们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他们还能哪样呢?

   那样的血海深仇,他们还能哪样呢?

   “闭上眼睛,闭上眼睛,”苏卿无低低地道:“闭上眼,感受我,我在这里,我没有要离开。”

   安珏君没有闭上眼,手却放松了一些,苏卿无跪坐起来,凑近安珏君,在他眼皮上落下一吻。

   “我在,”苏卿无说着,又在右眼皮吻了吻,“我在这里,我一直在,我从来没想过放弃你。”

   握着手腕的力道完全消失了,苏卿无顺势抱住安珏君的头,拥进自己怀中。

   漆黑的牢房里,偶尔触到的铁链声叮当作响,四周破破烂烂的残肢零散地横着,十几双没有瞑目的眼睛望着这紧紧相拥的两人。

   天地侘寂无声,只有心跳,紧挨着的两颗心的跳动,放大成了全部。

   “我知道你很害怕,你从来没试过一无所有的感觉,像溺水一样,什么办法都没有,无依无靠,孤孤单单……”随着一个一个字从苏卿无口中吐出,安珏君眼中水光越来越多,突然他一把揽住苏卿无的腰,像溺水时遇到浮木一样抱着,力气大得几乎要将苏卿无拦腰截断。

   苏卿无一旦察觉他有暴虐的念头,便挣扎着掰开他的手。

   “不是这样!”苏卿无的声音坚定,拒绝也很坚定,“不是这样的,我不会走,既然敢跳下来救你,我便不会走。你不要这样用力,我会很疼……放松,放松一点。”

   铁钳般的手在轻柔的劝抚下慢慢松开,然后以一种正常的力道收紧。

   “这样就对了,”苏卿无肯定道,又抱紧怀中的脑袋,“你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麻木,你是正常的,你知道如何用正常的方式对待自己想要挽留的人和物,你做得到的。毁灭不是唯一的方法,你比谁都知道该怎样做,你爹娘从小给你的关爱和善良、温柔和宽容,你都记得的。”

   沼泽终于不再沸腾,荷叶却也没有再长。

   “我不知道,”嘶哑的声音突然开口,说出了几天来对苏卿无的第一句话,“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为什么在掏心掏肺之后,换来的却是背叛和绝望?你告诉我……”

   苏卿无叹了口气,低头吻了吻他的头顶,又低下来吻他额上的伤疤,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沉闷,“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我的答案很长、很长,你多给我点时间,等我讲给你听。”

   怀中人摇了摇头,哑声道:“我不等了……我也不要了。”

   “可是我要!”苏卿无接口道,抱他抱得更紧,“我想要,我死之前都想要紧紧抓着!这辈子下辈子都不放!”

   怀里的人愣住了,良久,他慢慢抬起头来,他们身处一片黑暗,可是五感皆灵的两人已然能看到许多。

   有那么一霎,一些讲明的、没讲明的,能说的、不能说的,好像都不必思量了。

   安珏君突然凑上去吻他,却在牙齿已经咬到唇肉的一刹,苏卿无扭脸躲过。

   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下,苏卿无眸光闪烁:“不是这样,我记得,吻不是这样……”

   一句话,如同清风拂过,乌云散尽,月光倾泻而下。

   他明白了。

   他比谁都知道,怎样的吻会让眼前这个人情动不已。

   安珏君拨开一旁的茅草,捡起了掉落的木簪,他不言不语地抽出钢针掷了出去,将空心的木簪横咬在口中,然后用两手轻轻拢起了苏卿无散落的发。

   这个动作已经很久没做了,可他却做得无比熟练,好像已经在心中排演了无数遍。

   何止是在心中,他在梦里也是如此。

   梦里,依旧是在那片诡异的树林外,依旧是摸着心脏刺的那一下,梦里的他却十分平静地将簪子从背后抽出,抬手解开了苏卿无的发带,用簪子取代原来的位置,然后就断了气。

   没有南凉和西晋的人出现,没有苏卿无伤人的话语,没有算计安家的那一出,也没有活过来的一刻,他在梦里就这样被苏卿无杀死,一点恨都没有。

   头发束好之后,那只险些被咬烂的耳朵也露出来了,脖子上的青淤也清晰可见,安珏君想伸出手碰碰,却再余光里看到自己满手的血污,他赶紧在裤子上来回蹭了几下,这才伸出颤抖的指尖,却仍是不敢抚上去。

   苏卿无抓住他的手,轻轻放上自己耳垂,鼓励他探索。

   很轻的力道,像柳叶拂过那样的轻,他的指腹真切地摸到了耳朵的形状,从前他麻木的身体是无法满足这样轻微的触碰的,不像现在,光是贴上就已经觉得够了。

   安珏君吻了吻苏卿无的耳尖,苏卿无也回吻他的鬓发。安珏君的吻移到耳垂,苏卿无的唇也落到了他的额头。安珏君吻苏卿无脖子上的掐痕,苏卿无就用下巴抵着他的头顶摩挲。

   他们就像一对刚有了意识的双胞胎,还没出生,都缩在温暖的肚子里,什么都看不见,只知道身旁有个人,最亲近的人。

   他们都欣喜且畏惧着,你碰碰我我碰碰你,你动动手我动动脚,挨挨蹭蹭间,得到了心底深处的安全与满足。

   “咔”的一声,铁片被人拨回,扶熙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得一闭眼,蕴含在眼中的泪也滑了下来。

   一旁的方妙支着脑袋龇牙咧嘴,看见扶熙滑下的泪,这下没忍住狠狠拍了自己脑门一下。

   他怎么不一开始就大胆点把铁片弹回去,现在再弹有个屁用,该看不该看的都看了!

   扶熙就这么直愣愣地站着,直到紧闭,直到脸颊上的眼泪风干,谁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笑笑显然也知情况不大对劲,求救似的望向方妙,用口型问道:“怎么办啊?”

   方妙回以一瞪。

   刚瞪完,方妙突然发现扶熙姑娘已经睁开眼睛,正幽幽地望着自己。

   那种眼神……方妙觉得自己今晚要做噩梦。

   “我和他,哪里像?”

   扶熙的这句问话听起来没头没尾,可方妙作为知情人已经知道扶熙姑娘也知道了,他什么都不敢说,只能装聋作哑。

   偏就有个二缺不识好歹,“他是谁?像什么?”笑笑问道。

   方妙目眦俱裂地瞪他。

   扶熙得不到回应,却好像本也没希望会有回应,自顾自地道:“衣服像,侧脸像,身形像,背影像,就是正面不像,是吧?”

   方妙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他冷汗从刚才开始就没止过!

   扶熙不再问了,一脸森寒地离开,却在最后低声对方妙道:“别让他知道我来过。”

   等到终于摆脱牢房的晦暗,光线洒落,扶熙这才快速急走几步,捂住嘴开始干呕。

   快入冬了,太阳的光弱了太多,烘不干眼角的泪,更融不了眼中的冰。

   不知道世界上其他痴男怨女们是如何想的,但如果放在安珏君和苏卿无身上,如果他们能选,他们更宁愿做一对双胞胎。彼此间只需要血浓于水的血缘亲情羁绊,不需猜疑,不需防备,彼此支撑,彼此陪伴,别的……就再也不求别的了。

   只可惜友情太浅,亲情又太深,他们哪儿都到不了,只能在这深深浅浅中不断沉沦,最终形成了谁也没有预料到的关系。

   爱一半,恨一半,真一半,假一半。

   只有一半。

   如何甘心?

   有些默契不需言明,安珏君抱在苏卿无腰上的手往膝盖处滑去,苏卿无便顺从的让他的手穿过腿弯将自己抱起。

   安珏君抱着苏卿无往安静的一处角落走去,偶尔抬头吻他的下巴,苏卿无两手勾着安珏君的脖子,随意地在安珏君脸上啄吻。

   感觉到脸上有点痒,苏卿无捧起安珏君的脸,声音里透着点笑意,“你好些天没刮胡子了吧,扎得很。”

   “那你喜欢吗?”

   “不喜欢。”

   他们的声音都很轻,轻得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盖过,好像两个人在梦呓一般。

   苏卿无的后背已经抵上了墙,安珏君却没有放他下来,两人本来身高就有一段差距,现在安珏君托着他的腿弯,苏卿无两腿夹着安珏君的腰,两人自然齐平。

   真奇妙,苏卿无还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安珏君。

   微刺的胡茬突然快速从苏卿无脸上刮过,还有一个声音道:“现在喜欢吗?”

   苏卿无抿着唇笑,“不喜欢。”

   笑声被一双唇堵住了。

   辗转碾磨之后,一个声音道:“现在喜欢吗?”

   “有点……不喜……”

   后面的话被另一双唇吞进肚子里。

   狭小的空间中,呼吸声和水声都格外明显,这里没有风声,没有雨声,只有心跳的鼓噪,雷声阵阵。终于有人忍不住求饶了,“喜欢……喜欢了……”

   别人却不打算饶他了。

   察觉到那双唇已经沿着锁骨滑进去,苏卿无闭了闭眼,突然用手指抵住那双唇。

   “弄疼你了?”一个低低的声音问道。

   “不,”苏卿无摇头,“我想看我给你的伤。”

   安珏君缄默片刻,只是道:“这儿暗……”

   “暗才敢看。”

   “好吧,不过……”安珏君轻轻放下他,后退一步,双臂大张道:“你要自己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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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厌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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