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中针尖越来越近,苏卿无已经完全放弃掐着安珏君脖子的手,两手一起推拒着阻止簪子下落。
威胁对安珏君而言并没有用,只要能杀死苏卿无,他是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的。
脖子向后仰的弧度越来越夸张,苏卿无甚至觉得不需要钢针刺下去,他的血管会自己爆开,而安珏君至今没有半点收手的意思。
尖头已经擦到了皮肉,拉伸到极致的皮肤上已经凹下去一个点,随着力道的增大,凹下去的皮肤越来越多,越来越深,终于,皮肤回弹,凹痕消失,因为尖头已经刺入。
钢针上淬了剧毒,换做寻常人只怕早已死去,偏偏苏卿无不是寻常人,他不会被毒死,但他会被戳爆血管、刺穿喉咙、失血过多杀死。
再深一点,只要再入一寸,他们之间可以彻底做个了结。
苏卿无不是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死在安珏君手里,但他觉得不该是现在,起码不该是在安珏君自己神智都不清的时候,杀人的和被杀的都不够痛快,那死得也太不值了。
所以苏卿无仰头,送上了自己的唇。
在熊熊燃烧和滚沸的焦灼的杀意里,安珏君在漫天的血雨中嗅到了一丝裹挟着柳叶清香的风,那风不但刮来了柳叶尖儿上的露珠,还带来了阳光的惬意。
恍惚间他看见一个尖角从滚沸淤黑的沼泽中伸出,青翠的叶身,纤细而脆弱的白色经脉,风过,它颤了颤,慢慢舒展开来。
那是一片荷叶。荷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着,一片,两片,从铜钱大小长到伞盖大小,有几条柳丝在荷叶上方摇摇摆摆,从左边晃来,向右边晃去。
他突然觉得鼻尖痒痒的,好像柳丝就在他脸上拂过一样,他下意识手放松了些,而后嘴唇也感觉到了痒意,再然后,他尝到了柳叶的味道。
冰冰的,凉凉的,像露珠一样的清冽,又有阳光的柔软。柳叶是新长的吗?如此柔嫩,如此细腻,如此甘甜,如此醉人。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能烫伤它。
心中仅仅慌了一下,澄澈之境陡然崩塌,那悠悠绽开的荷叶突然停下,旋即有枯黄快速沿着茎脉透上来。
原已平息的沼泽又不安分地沸腾了,猩红的气体从气泡里蒸腾发散,天空变成了一片血色,青绿的柳条与荷叶都在快速枯萎,沼泽也在汹涌着吞噬一切,红与黑就要融合,天地间再容不下任何颜色。
“长司……”
突如其来的一个缥缈的声音,透过重重屏障,不由分说地钻到他的耳里,在他感觉全身滚沸到要与沼泽融在一起的时候,那声呼唤挟着一丝凉意,从头脑中凉到了心底。
安珏君全身一个激灵,突然回神,他环顾四望,发现自己眼前雾霭重重,自己的身体下正有一种强大的力量在扯拽着他。
他吓得想要惊叫,却在身体一动的刹那被力量拽了下去,沸腾的泥沼瞬间淹没他的口鼻,直至头顶。
窒息、滚烫、火辣、剧痛、绝望、恐惧、战栗、茫然、失措、无助……他的手胡乱地拍打着,两条胳膊,十根手指,找不到一丝的着力点,他的脚下却像是有千万只手,不断要拉他下去。
救我……他心中有一个声音喊道,可下一刻耳边立马响起千万人异口同声的“放弃吧”,直接将那点微末的求生欲淹没。
放弃吧……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下来吧,堕落吧……
狰狞成爪状的手在慢慢失去力气,终于,垂软了下来,不再挣扎了。
身体在以可感知是速度下坠、淹没,浑身上下的每一处都已经对痛楚麻木,那先前让他感觉到烫的温度已经不再产生痛楚了,仿佛已经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只剩最后一截指头露在外面,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要完全进来,外面好冷,里面才舒服……
就在电光火石的一刹,已经要与沼泽形成平面的指尖突然被什么东西拂过,痒痒的,柔柔的,软软的,就这么不轻不重地搔刮了一下,一股渴求的力量从接触的皮肤处传至四肢百骸,他突然伸出手,拽住了上方的垂落的枝条。
他得救了!
安珏君的眼睛猛然睁开。
耳边穿入了微弱的呻吟,安珏君垂眼一看,苏卿无不知何时背跪后仰在他身前,自己一手正死死地掐着他的脖子,另一手狠狠揪着他的头发,两人的嘴唇若即若离,后者正一脸痛苦地唤他,“长……司……”
鬼使神差地,安珏君没有松开,也许是他深知这个拉他上去的人正是推他下去的人的缘故,他做不到继续使劲,他也做不到洒脱放手。
苏卿无几乎已经绝望,却在某一瞬间感受到了片刻的犹豫,他知道安珏君的理智终于回来了,哪怕只有一点,也有了让他不放弃的理由。
苍白痉挛的手反向挠抓着坚硬的铠甲,苏卿无用尽全力,用细弱蚊呓的声音道:“长……司……”
他的手苍白,他的脸却已经通红,甚至开始转紫,不知何时溢满眼眶的眼泪终于滑了下来。
“我们……别、这样,好吗?”他嘶道,声音已有哭腔。
卡在脖子上的手松动了一下,苏卿无登时发出布帛撕裂般的吸气声,眼泪也汹涌而出。
苏卿无本可以趁这机会搏一把,用最狠的招数攻向安珏君,再用最快的身手逃出桎梏,可是他没有。
他反而向安珏君挨得更近,无力的手反过去攀住安珏君的胳膊,一次次滑下,一次次攀上,终于让他抓到了安珏君的肩头,他忍着喉咙撕裂的痛楚,慢慢抬高脖子,凑近安珏君的唇。
对方先是不动任他挨上,又在片刻后往后缩了些,苏卿无想转身,那人却拽着他的头发不让他动弹,他没有放弃,只努力将脖子仰得更高,不能完全印上,他便用两手反过去攀住安珏君的脖子,艰难地厮磨,竭力寻求更多的接触。
本是主动的人突然开始反抗,不但强硬将那只作乱的手从衣服里抽出来,还扭头躲开了对方的唇。
安珏君本已失去理智,容不得一点儿反抗,当下便咬住苏卿无的耳朵,尝到血了还不算,他想要将它直接咬下来,甚至嚼烂了咽到肚子里。
苏卿无痛得全身发抖,他红着眼,哑声道:“别这样对我,我好痛……”
似乎是印象中苏卿无第一次对他说这样求饶的话,安珏君一愣,眼中居然又多了些清明。
外面,方妙撑着酸痛的背,在一众士兵的开道下往尽头冲去。
后面的士兵已在处理那些暴动的人了,基本也就是把那些倒成死狗的人扔回牢里,笑笑也随着方妙去了,眼看他俩的身影都快融到尽头的黑暗了,这时才有一人从外面闯进来。
士兵们手脚也利索,没一会儿就清理得七七八八了,过道宽敞了不少,一位士兵正躬身忙着,突然见眼前掠过一片浅色衣角,他脱口而出道:“苏公子您来啦!”
抬起头时,那抹浅色身影已经停在前方,过道昏暗,只见纤长的一个背影,另一位士兵也抬起头道:“是啊苏公子,怎么您在这儿,不是说您在里面和将军一起吗?”
浅色的身影没有动,也没有回应,看起来有点不对劲,离得近的士兵好奇,也不忙活着扛人了,站起身来,一站就发现了端倪。
这“苏公子”身量娇小,分明是个女子的身形,原来这人竟不是苏卿无。
“啊!原来是扶熙姑娘!对不住了,这儿太暗,兄弟们眼花。”
其他人也赶紧七嘴八舌地致歉,许是知道扶熙脾气好,往日都不跟他们计较这些,有些人也就多嘴几句。
“刚才蹲着没看清,不过身形乍一看太像了,背影就更像了!”
“侧面看也像,嘿,是不是好看的人总都有点像啊!”
士兵们本意是用打趣缓解尴尬,哪知扶熙姑娘没有一点回应,显然心情不是太好,士兵们也笑得越来越干。
有人转移话题道:“扶熙姑娘怎么会来?这儿……刚才危险得很,还好您没来早。”
扶熙居然回应道;“正是听说此处暴乱,安哥还在里头……看来现在没事了。”
众人听她这么说,只当她先前的异常的由于担心将军,这便宽了心,又放松道:“是啊,没事了,方参谋已经赶过去了,刚才听说苏公子就在这儿呢,将军有苏公子陪着,那就肯定没事儿!刚才我还纳闷怎么外面又来一个苏公子呢!”
士兵说这话本意是想让她宽心,哪知扶熙在听完后脸上的凝重不减反增,“真的……有这么像吗?”
暗牢内。
苏卿无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安珏君额上的伤痕,却被后者扭头躲过去了。
苏卿无却没放弃,他伸手攀上安珏君的后脑,轻轻压着安珏君的头向下,嘴唇贴上那两道交错的伤痕,轻轻摩挲。
“痛吗?”拽着苏卿无头发的手在颤抖,发丝纠结在指缝里,与血黏腻一片,而苏卿无仍是强行将头仰起,轻吻着安珏君的伤痕。
“不痛吧,”苏卿无说出了令人意外的话,“余毒让你对痛越来越麻木,你快感受不到痛了,对吗?”
缠着发丝的手突然发狠地掐住苏卿无的脖子,这一次却不是要杀他,只是用力桎梏着,低头封住他的唇。
方妙趴在暗牢门上,眼睛透过一个细小的孔往里窥着,也不知看见了什么,瞳孔一缩,冷汗登时滑下。
身后一众关切的人问道:“怎么样,方参谋?里头怎么样了?将军和苏公子都没事吧?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要不要破门进去?”
“别!”听到最后一句,方妙突然回过头来大声拒绝,众人见了他发白脸色,急忙道:“里面可是出什么事了?”
一旁的笑笑一听就受不了了,他本来就急,早就想掀翻这铁门闯进去,哪知方妙说什么门上有窥孔,先看看情况再说,可方妙看是看了,现在却什么都不说,这不是要急死人吗?
于是笑笑一把将方妙推开,自己也凑上去看,这一看……
笑笑瞪大了眼睛。
反应过来,笑笑倏地捂住自己的眼,旋即又转而捂住那个小孔,众人见他脸上一会儿白一会儿红,望向他的目光更加好奇。
方妙这才从地上爬起来,笑笑望向他,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子第一次眼中有了疑惑和慌乱。
方妙撑着门站直身,缓了缓,道:“没事了……安将军在里头审那个敌将呢,你们别来叨扰,赶紧出去帮把手,别来这儿捣乱。”
其他人对这说辞都有些狐疑,一个两个反应都这么奇怪,可他们又不敢贸然上前掰开笑笑的手偷看,只好不甘不愿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