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八章 五马分尸
宁录2024-08-26 16:144,081

   突然眼皮轻颤,苏卿无阖着眼,唇边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困扰他一夜的迷雾似乎被拨开了。

   自己不要的,就是弄烂也不能被别人捡去……

   帘幕一晃,有人掀了大半的帘子,刺眼的光线透了进来。

   “还活着就别老睡,死后有的是机会给你躺。”

   一听到这声音,还在床上的苏卿无立马半撑起身,帘外的人没有露脸,只有一双玄色长靴立在外头。

   苏卿无呼出一口浊气,将全身的倦怠驱散后,眼帘一掀,再看时已经恢复到惯有的飞扬神采。

   “现在睡、手脚还是长身上的,以后躺、脑袋在不在脖子上都不好说。”

   帘外之人哼了一声,躬身走了进来,门口的光被那高大的身躯挡了大半,恍惚间像是天又黑了。

   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逆着光,紧抿的唇角边还有还有耍狠的弧度。

   “惹我不高兴了,我随时都能把‘现在’变成‘以后’,你信不信?”

   苏卿无不疾不徐地将脚尖落到地上,抬头一笑,目光隐隐勾着侵略的锋芒。

   “我信呐,安将军。”

   日头正盛,光线悄悄从地上攀至床沿,又慢慢爬上枕头的散落的黑发,随着时间的推移,日光慢慢蹬鼻子上脸,原本还在睡梦中的人动了动发白的嘴唇,呻吟一声醒了过来。

   方妙茫茫然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简直不知道该先描述身体上哪一处争先恐后涌出的不适,比如他不知道自己该把注意力放在自己快被憋爆的尿泡上,还是自己快断成几段的脊柱上,亦或是自己渴到冒烟的喉咙上,还是自己仿佛撕裂的身体上。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具被丢到乱葬岗又暴晒一日的尸体,全身上下都糟到了极点,等他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军营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受到这样的对待。

   他记起来了,他不是跟着苏公子一起去看那个力大无穷的怪小子嘛,当时他也在场,那个小子一听到什么“死了”就开始发狂,竟然生生将牢门的铁杆扯开闯了出来,他上前拦,然后就看见一条螳螂一样细长的胳膊在自己面前越放越大,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一巴掌拍飞了。

   飞了,也废了。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自己明明已经被几个小兵抬回来了,人呢?怎么没人来伺候他?

   仰躺在床上的方妙艰难地挪了挪眼珠子,视线陡然锁定在讷讷坐着的人影上,猛地瞪大眼睛。

   那个怪小子!他怎么在这里!

   一刺激,他又想起来了,好像是自己迷迷糊糊七荤八素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自己耳边道:“对不住了方参谋,不是小的不想照顾您,只是将军有令,谁打伤谁负责,军中不养闲人,伺候您的工作就交由他戴罪立功了。”

   终于反应过来“戴罪立功”是什么的方妙绝望地把后脑往后一靠,眼里渐渐湿润。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得罪安珏君的下场,这哪里的戴罪立功,这是要折腾死自己啊!

   不行,他可不能再和苏卿无走太近了,也不能怪他趋炎附势,只是现在他总算明白了他的正主是安将军,想来想去,当初他出江湖就是为了出人头地,好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只要跟着安珏君,将来这些都会有,不管怎样,反正他以后胳膊肘不能外拐了,至于安珏君以后对苏卿无的态度会不会发生大转变,这才不是他要考虑的东西!

   余光一瞥,那个一身怪力的小子还是坐在那一动不动,老远就看见那两只肿得跟红灯笼似的眼泡,看起来似乎哭了许久。

   哭?

   方妙转念一想,很快意识到了缘由。

   那小子估计是为了苏卿无没能救回的那个人哭吧,这么说这小子还挺重感情,就是力气大了点不受控制,自己跟他搞好关系应该能顺利养伤早日下地吧?

   想到这,方妙清了清喉咙,颤巍巍地道:“小子……”

   这一声发出的全是气音,连方妙都听不见,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口渴,连忙咽了口唾沫道:“小子,你能不能给我递杯水?”

   一动不动。

   方妙急了,“我快渴死了……”

   “死”字一出,那两个大灯笼“刷”地就开始冒水。

   方妙吓了一跳,生怕这小子又发狂,竟然弹起了半个身子,“别、别哭!”

   这一声喊得用力了点,喉咙传来一阵刺痛,他抿紧了唇,后背的钝痛又传了过来。

   倒霉催的,他想。

   好在那小子瘪了瘪嘴,抽噎两下,居然止住了,没哭出声。

   方妙叹气。看来这个人是请不动了,还是自己来吧,还好离他最近的茶就在一丈之外。

   他咬紧了牙,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挪下床,刚一动的时候他后背传来的痛楚让他眼前发黑,好在忍过一阵后他还真的忍下来了。

   方妙就这么颤颤巍巍地撑着床沿往前挪,眼瞅着人就要站稳了,手就要够着桌上的茶了,身后突然爆发“哇——”的哭声,吓得他扑倒在地。

   这一摔差点没把他摔晕过去,好在他从小身子骨结实,命格够硬,不但没背过气,一气之下居然还能吼:“你他娘干啥呢!”

   笑笑抽抽搭搭道:“我弟弟也像你一样,走路老是摔倒……”

   方妙在心里骂了句粗话,但一方面理智告诉他这小子不是好惹的,如果未来几月都要靠着小子伺候,那他得跟他搞好关系。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心平气和地开口。

   “摔你大爷啊!我本来都没摔!你要么过来扶我,要么去跟苏公子说你不伺候了!我快被你害死了你知道吗?”

   方妙这股火气是怎么深呼吸都憋不下,尤其是刚才说话的间隙他看清了那小子的真正模样的时候就更气了,就是这么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子,说他是螳螂都是高看他了,两根腿跟竹竿似的,胳膊也就那么细细两条,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巴掌把他掀飞了,这让他以后如何在军营立足。

   眼看着那个小子哭着打了个嗝儿后还真犹犹豫豫地走过来扶他,方妙鼓足力气抬起手,下一刻就被一阵钝痛刺激得惨叫出声。

   “啊——夭寿了——”

   他怎么就忘了这小子力气极大,就刚才捏着自己胳膊往上拽的那一下,方妙亲身体会了一把五马分尸的感觉。

   “放……放开我……”

   笑笑极听话,说放就放,于是方妙又一屁股摔到地上。

   痛定思痛后,他决定先喝点水冷静一下。

   这一次他学聪明了,不敢再使唤那位大爷,愣是靠着顽强的毅力爬起来喝了一口水,焦灼的渴意被解除后,他浑身舒服地打了个颤。

   渴死的危险解除了,尿泡爆掉的危险突出了。

   他想到自己亟待以及未来要解决的“三急”问题,又扭头看了看后头那个还在抽噎的大力神,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当务之急,他得说服这小子帮助自己把这泡尿给放了,请示换人的事儿随后再议。

   方妙不大自然地夹紧了腿,尽量让自己声音和善起来,“喂,我说,人死不能复生,何况你也看到了,苏公子和安将军豁出命去都没把人救回来,他们心里肯定也不痛快,也没见苏公子这样哭哭啼啼啊,你这不是刺激他吗?”

   这话似乎挺有用,哭声一梗,两个红肿的眼泡抬起,“我……怪我不该带他出来的……我蠢,没能意会苏公子的意思……他还那么小,遇到我之前就一身是伤,没过过好日子,遇到我之后,伤养好了,人却死了。”

   方妙艰难地抬起手,好不容易才忍着停在虚空,他对着那个直立着跟竹竿一样的人道:“你过来。”

   笑笑依言而行,一直走到他跟前。

   “蹲下。”

   笑笑一个指令一个动作。

   方妙示意了一下自己的手,又道:“脑袋贴上来。”

   笑笑一头雾水地凑了过去,凌乱的发刚贴上颤巍巍的手,那只手便像摸狗似的把他揉了一通。

   方妙盯着那张哭到水肿的脸,他本来想望着笑笑的眼睛,结果发现只剩两眯缝,方妙叹了口气,之后盯着他红红的鼻头,目光也不自觉带上点同情。

   “哭有用的话,安将军应该做的事就是每天哭,而不是振作起来整肃军队攻入皇城为族人讨公道,苏公子也不会那么快冷静下来养伤去了。他们都知道人死不能复生,但是仇人不杀就不能慰藉英灵,你看看你,你既然知道自己蠢,干嘛这次不学聪明点,好好帮他们,替你弟弟报仇。”

   这话听着似乎真的有那么点道理,于是笑笑吸了吸鼻子,“我什么都不会,他们是行军打仗的,我能怎么帮他们啊?”

   方妙忍住下腹快憋爆的感觉,咬咬牙道:“简单,你力气不是大嘛,你就什么都别管,一听到‘冲’的命令就跟疯狗一样往前跑,盯着对方那个穿的最多铠甲最重的人,想办法砍下他脑袋,那你就帮大忙了。”

   此时的方妙还不知道,他这么三言两语点拨的是一个未来的骠骑大将,并且就以作战手法简单粗暴如疯狗而令敌人闻风丧胆,其麾下精兵更是个个性烈强悍,而最令他名声大噪的一战便是在场上仅靠众人齐声一吼便吓得对方主将裂胆而亡的那场。

   但是此时安珏君还不知道自己未来那个话不多又做事踏实的得力助手已经出现了,任谁也不知道,连本人自己以及他的“伯乐”都不知道。

   任谁此时跟方妙说,你前方这个眼睛肿成一眯缝、鼻涕流到嘴边、脸蛋圆得像刚出笼的包子、个头还比你矮的小子将来会成为你的顶头上司,方妙都是不信的。

   不但不信,他还要踢说这话的人的屁股,浪费他时间还拿他消遣,找死呢!

   眼看着眼前的小子有点上套了,方妙伸手擦干那两条缝上的泪花,目露诚恳地说出了准备许久的话:“要下定决心的话就得赶早,决心已下就要从小事开始做起,比如安将军下令让你照顾我,你就先把这事办好了。你不如先把我背去茅厕,实在不行去找个夜壶来也成,你看成吗?”

   笑笑勉强从浮肿的眼皮里瞧见方妙的脸,重重一点头,“成!”

   有一束目光,悄悄黏上又赶忙移开,如此反复。

   这样的目光意味着什么呢,有试探,有畏惧,有胆怯,有犹豫……好在没有敌意。

   苏卿无不是没有察觉到这样一束目光,也不是只察觉到一束这样的目光。

   偏了偏头,果真又见余光中某个人正急急地收回向自己望来的视线,那个身影藏在训练的队伍里。

   苏卿无不露声色地收回眼,继续从容地往要求会合的地方走去。

   临近中军大帐,他感受到前方又有一束类似的目光,他抬了抬眼,那束目光已经消失,只见小二正恭恭敬敬地在帐前拱手,唤一声:“苏公子。”

   苏卿无微微颔首,小二立即反身掀起帐帘,苏卿无随之进入。

   在原计划里,早在击退西晋与南凉联军后几日就该收兵回弋阳了,可自从苏卿无独闯西晋,安珏君又率军到弥陀城夺人以来,西晋与安家军是彻底撕破了脸面,战事也一触即发,安珏君只得驻兵在此,以防战事来临。

   现在的情势十分不利,最大的悬念还是在南凉那里,上一次击退联军之时,安珏君用了手段令西晋与南凉互相猜忌,若是没有后来夺人那一出,西晋与南凉估计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放下芥蒂,现在……如今南凉那处毫无动静,也不知是何打算,究竟是已经私下又与西晋联合,还是打算作壁上观坐收渔翁之利。

   今日他们在军中帐会合,为的也就是商讨此事,甚至连原本留在弋阳的程立将军都赶了过来。

   未入账之前,苏卿无就知道免不了又是几顿数落,果真,他才进去,就见一帮面孔或熟悉或陌生的人直勾勾地盯着他,目光不乏敌意,而背对他的那个虎背熊腰的程立正在咆哮:“就是那个苏卿无!又是他!一打听就知道他干过的破事!看嘛,逼宫弑兄的小畜生就是只会坏事,婊子的儿子能干出什么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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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厌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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