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卿无眯起了眼,凉凉道:“苏某来迟,还望安将军恕罪。”
安珏君就坐在对面,从程立一开始激动地咆哮他就在他云淡风轻地轻叩台面,到现在脸上的神情也没变过。
“有伤在身,姗姗来迟,可以理解。”
程立听到苏卿无的声音,微微侧头,翻了个白眼又转过去,口中的声音一点没小,“……也是个婊子样。”
苏卿无唇边的肌肉慢慢收紧。
安珏君嗅到这火药味,半点也没有缓和的意思,只稍稍抬了抬眉毛,脸上神情未变。
帐中的人少说也有十来个,皆是副将及参军之类较有话语权的人,程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前羞辱苏卿无,显然没把他放在眼里。
苏卿无也没把他放在眼里似的,径直问安珏君道:“将军,不是要商讨吗?为何迟迟不开始,莫非还要等人?”
“是啊,还要等人。”安珏君不咸不淡的,也不知是怎么个打算,眼皮一掀,里头的恶意一晃而过,“你们皆是我心腹,不如趁这空隙多交流交流……”
程立“哼”的一声,鼻孔朝天,“我和那种小白脸没什么好交流的!别过来染我一身脂粉味儿,我打个喷嚏吓哭他就不好了。”
其他人都嗤笑起来。
苏卿无睫羽一低,再抬起时,已是笑面盈盈,“是吗,苏某倒觉得和程将军兴许会颇为投缘,毕竟有共同话题。”
程将军看都不看他,只用鼻孔出气,“我和你能有什么话题!我又没有当婊子的娘……”
“看得出来,”苏卿无接口,淡淡笑道:“您一看就是有爹生没娘教的样子,恰好我生母仙逝已久,本以为同时天涯沦落人,可以好好说说话,哪知不是每个会说话的都是人,禽兽也是衣冠齐整的。”
“你、你这小畜生!”程立怎么听不出这话中的挑衅,当下气得拔剑而起,周围的人都看苏卿无不顺眼,连意思意思的拦阻都懒得伸手。
眼看着锋利的重剑朝自己砍来,苏卿无眼眸微抬,一个闪身就躲到了安珏君的身后。
安珏君对于苏卿无的动作倒有些意外,而程立他们见苏卿无不敢正面硬抗竟然躲到将军身后,当下对他更是鄙夷。
程立挥剑一指,喝道:“小畜生!还有种就别躲在将军身后,有本事你就出来!”
苏卿无冷笑一声,目光落在高指的剑上,“将军?这里除了程将军还有别的将军吗?您这么威风,一把剑随处乱砍,谁还敢在您面前做大?”
程立脾气上来了,什么深意都没听出,咬牙就想砍过去,好在从外头进来不久的小二反应过来,连忙冲上去拦,“程将军,程将军,别冲动,安大将军在此,莫要误伤了!”
一旁其他等着看好戏的人也反应过来了,程将军这是拿刀指着安大将军呢,这往严重里说来可就是“犯上作乱”的罪名,那可是要杀头的,这下一个个连忙冲上来拦。
安珏君看着三言两语就被苏卿无搅成一锅粥的局面,抬起头似笑非笑道:“你倒是恶毒,他骂你几句,你就要他死。”
苏卿无也目含深意望着他道:“如果他娘小时候没教过他祸从口出的道理,我不介意送他下去学一学。”
“我也一样吗?”
苏卿无望着安珏君的目光,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帐帘微动,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外响起。
“安将军,守一盟盟主何欢前来觐见。”
这个声音非常沉,沉到闹成一团的帐中的多数人都没听见,安珏君缓缓起身,斜睨了一眼,陡然喝道:“都住手!”
所有人静了下来。
安珏君慢步走出,低喝道:“有客来访,莫要丢了安家军的脸面。”
一众自知理亏的人羞赧地低下头。
苏卿无恰好对上程立望过来的忿忿目光,他扬了扬眉,勾起了唇,后者正欲奋起,被身旁的人拉住了。
“进来吧。”
随着声音落下,帘帐一掀,一个头戴纱帽一身黑衣的人躬身而入,帐子一落,身后随行手下便与之隔离开来。
安珏君望着那个乌纱掩面的人,眼中流露些许狐疑,“你、真是何欢?”
一身黑衣的人应道:“正是。”手下却没有半分将头上纱帽取下的动作。
安珏君将信将疑道:“我闻得江湖中多数门派不欲卷入争乱,还有部分欲死战卫国,先前我军还与几个门派有过交锋,你在信中说率领守一盟盟员前来助我安家军起事,这又是何说法?”
何欢一张脸隐在影影绰绰的黑纱后,看不清眼中神色,只听他道:“先前盟中逾半数门派不愿插手此事,但在短短数月内,朝中变故连生,五皇子眼见三皇四皇声望渐起,恐皇位无望,竟铤而走险向圣上下毒,事发之后五皇子被打入狱中。外头的争斗愈演愈烈,贪官污吏伺机敛财,圣上身体渐弱,喜怒无常,倾尽国库,大肆出兵,现在壮丁与银饷皆是向百姓收缴,早已是民不聊生……守一盟中的各派早已无法独善其身,更不愿见天下就此分崩离析,这才愿前来协助安将军早日一统河山。”
一直到听完,安珏君这才若有所知地点点头。
“能得盟主协助,我安家军定是如虎添翼,实在是感激不尽。”
安珏君说着,眼中的沉思却没有散,看起来他还有什么打算。
苏卿无下意识地看了看何欢,他的眼睛较常人锐利许多,但他只能隐约看到何欢脸上有什么痕迹,还是看不清楚。
他突然很好奇,安珏君能不能看清,于是他望了过去。
他看到安珏君沉吟着,不知在想什么。
突然,一道精光从安珏君眼中闪过,只见他扬起头,笑问道:“盟主大人前来相助安某,这自然是好事,只是在下思量着,与守一盟素来针锋相对的天邪盟会否趁着盟主大人守关之际卷土重来,伺机而入,再用什么邪术创造一个百年前杀不死灭不掉的邪教,那就得不偿失了吧?”
说着,他还有意无意地瞥向了苏卿无。
苏卿无一愣,这才知原来安珏君在顾忌这个。
在场的人中估计只有何欢、安珏君、苏卿无三人得知何欢仍有天邪盟盟主的身份,作为天邪盟盟主的何欢已经与苏卿无合作,此事安珏君应该也从手下那处得知了,而作为守一盟盟主的何欢要与安珏君联合,安珏君心中起疑也是正常的。
其他人却不知道其中的深意,他们只听过百年前天邪盟气焰正盛时的事例,一人走出道:“是呀,这天邪盟还真是不可不防啊,我也是听说了的,百年之前的天邪盟可比现在恐怖多了,听说那个创盟的盟主不知道有什么邪术,刀子割他身上,不会痛也不流血,眨眼就好了,怎么都杀不了他,那时的教众可有数十万人,专门烧杀掳掠,差一点就去夺皇位了。”
安珏君扬扬眉,似笑非笑地向何欢道:“这么可怕啊,不知道盟主大人,您认为天邪盟今后又该如何处之啊?”
天邪盟当初的可怖事迹已经流传得广到家喻户晓的地步了,看来安珏君不仅不放心何欢会否与苏卿无有异心,他更担心何欢手下的天邪盟有别的心思。
何欢沉吟片刻,坚定道:“天邪盟最初创盟者所驭之术早已失传了,不然天邪盟这么多年来也不会毫无起色,还呈日渐衰微之势。百年前的一场意外大火烧光了主坛的一切,那一夜又正是众多坛主聚集享受酒宴之时,所有主力皆逝,遗留下的不过是分坛的人,这么多年都未能重现辉煌,如今就是给他一年半载,也搅不出什么大风浪。”
“真的吗?”安珏君这一声问得很是意味深长。
何欢答得有板有眼,“何某多年与之交手,所知便是如此。”
安珏君笑了笑,“何盟主这般成竹在胸,在下倒是安心了,不过……”安珏君打量了一下何欢的纱帽,示意道:“别后一两年,不知盟主大人有何经历,为何开始不以真面目示人?”
何欢一顿,倒也没失了风度道:“刀剑无眼,一时不慎损伤容貌,倒不是何某有意遮遮掩掩,只是近些日伤处祛疤上药,纱帽不过是防尘之用。”
“原来如此,倒也是情有可原。”安珏君说着,脸上却流露些许为难的神色,“可盟主大人别怪安某多心,这两方洽谈合作不是小事,不得窥见真容,安某无法确定您的身份,士兵们恐怕也难以放心啊。”
帘帐出突然传来“哗”的动静,有人自外头气冲冲地闯进,昂着头就对安珏君骂道:“你别欺人太甚,盟主大人好心来助你,你从一开始就阴阳怪气地说话,都跟你说盟主受了伤正在敷药,你还想怎么的!”
来人看着是何欢的某个手下,看打扮也不像什么有说话分量的人,不过就他这一嗓子过后,外头的其他人也进来了不少,都是为何欢不平的。
何欢抬手示意他们噤声,低喝道:“出去。”
“盟主……”
“出去!”
何欢喝完后又回头对安珏君道:“何某管教无方,安将军见笑了。合作后大家都是统一阵营,不分你我,看一看伤也无甚紧要。”
说着何欢已经缓缓掀了纱帽,令人惊异的是他脸上还蒙有一道深色布条,从额头绕至下颌,也难怪苏卿无看不清,只是不知布条后的伤是否也会这么长。
何欢抬起手,意欲揭下布条,那个最先闯入的下属突然唤道:“何……大人……”
何欢动作一顿,而后道:“你给我递块干净巾帕来吧。”
说完后他便将布条缓缓解下,离得近的人可以看到他额上墨绿的药沫,看来敷药的事不是假,那个手下两眼气得直瞪,但还是呈上手帕以待何欢使用。
何欢拿掉布条,又用干净手帕在脸上擦拭几下,擦尽脸上的草药后,这才慢慢抬头。
在众人的目光下,一道从前额横亘唇角的狰狞疤痕赫然显露,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何欢脸上的伤口早已愈合,但从现在的疤痕来看,当初的伤该是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鼻翼一侧被割开又缝合,虽然近看是齐整的,远看时联系着那道疤就会产生高低不平的错觉,而眼周的刀口哪怕偏了一分,他的一只眼睛就没法保了。
苏卿无也因所见而震惊地瞪大眼睛,他这两年虽然与何欢时有联系,却没能真正见面,他怎么也想不到会有谁能让何欢受这么重的伤。
脑海中突然浮现一个名字,还有一个忿忿地絮叨一夜的声音。
司马凉。
苏卿无这下想起来了,那夜司马凉所说的做了和他对安珏君所做相同的事情,竟是半分不假,何欢竟然真的险些死于司马凉之手。
苏卿无的眉头皱了起来,如鲠在喉。
那日洽谈结束之后,何欢就此留下。
商量的结果还是积极备战,不主动挑起,但也不能坐以待毙。安珏君派出探子前去摸清南凉的态度,又想法子打听西晋近来有何变动,半月之后还真让他听出了某些消息。
据回来的探子报告,西晋在数月前提升了一位将军,自此便有了接二连三的动作,先是拉拢了边陲几个小国,又半打半抢了一些部族,气焰颇为嚣张,而受令行动的便是那位将军。
说起来那个将军他们也算见过,弥陀城的那一场乱斗,有一位脸上覆着玄铁面具的大将在城头指挥,此人就是人称“铁面”的目前正炙手可热的将军。
此人已经引起了安珏君的注意,关于此人的来历已经积极去打探,只是要真正摸清底细还需花些时间。
而且,说不定对方也在探听这一边的消息。
在风声鹤唳的时间里,军中许多本来就看不惯苏卿无的人颇有微词,其中态度最为明显的便是程立。
他不止一次地问安珏君,“究竟为什么要冒着招惹西晋的危险去救苏卿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