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章 八面玲珑
宁录2024-08-26 16:144,014

   这个问题,也是苏卿无想知道的问题。

   好好的一盘棋,安珏君都已经占据上风了,他却突然伸手把棋局搅乱,化夷为险,他目的何在?

   别有用心,亦或一时失足?

   在程立第三次气呼呼地跟安珏君念叨,“怎么就把那个麻烦带回来了,他有什么用啊,除了一肚子坏水。现在好了,练兵听他的,布阵也听他的,什么都听他的,哎呀将军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他就算真有那么一点小聪明,那也抵不过他带来的大麻烦呀!”

   平常程立念叨念叨就是了,安珏君不回应,也不搭理他,今儿个不知怎么了,他竟难得有心情回答道:“我还巴不得他给我带来更大的麻烦呢。”

   程立大惊,目瞪口呆地追问:“为什么……这、这为啥呢?”

   安珏君略略扬了扬唇角,不再多言,只道:“走着瞧吧。”

   程立还想问,却见得安珏君眼中寒光熠熠,也不知道在脑中思量些什么,那一瞬的阴鸷直让程立打了个寒噤。

   这个小崽子……究竟变化有多大?

   另一方,苏卿无正在帐中研读布阵之法,遥闻外头有脚步声逐渐走进,他又看了一会儿,放下书的时候,帘子也正掀起。

   一手提着东西一手掀帘的小二一进来就对上苏卿无的目光,不禁有些错愕,愣一愣神后忙笑唤道:“苏公子午安。”

   苏卿无微微颔首。

   小二脸上有些尴尬地笑笑道:“对不住苏公子,将军说您往日此时都要小憩一会儿,让我放下药就走,不要打搅您,没想到您今日竟在看书,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苏卿无打量了一下他手中的东西,又瞧了瞧他的神情,这才浅浅笑道:“无碍,倒是有劳了。”

   小二这才小步地走进来,慢慢将手中的纸包放到桌上,他瞥见苏卿无看到一半的书就在手边,而苏卿无也没有拿起再看的意思,小二心中所有所思,缓缓直起身子。

   果然,他对上了一双洞明却无甚敌意的眼。

   小二心中忐忑,目光却没有避开,他稍稍抿了抿唇,大着胆子道:“苏公子……从今往后若是有需要小人的地方,还请尽管吩咐。”

   苏卿无目含深意地望着他,看起来两人都懂了一些言语没有说出的东西,比如苏卿无从那张精明却尽敛锋芒的脸上,隐约看出一丝试探和示好。

   如果苏卿无没有猜错,这几天来感觉到的打量的目光,应该有一束来自眼前这个安珏君的心腹手下。

   小二是个极会把握时机的人,尽管安珏君曾经敞明了跟他说过无须费心思量其他,该给的好处不会少给,但常年以来的习惯让他不肯放过一丝不同寻常的机会,也正是这样的习惯让他从一个最最普通的市井之人一步步攀上高枝。

   这一次,如果他敏锐的嗅觉没有出现错误,那么眼前这个苏公子极有可能就是安将军“敞明”之外的“不敞明”,隐秘的东西总是危险的,但值得冒险的东西总是更好的。

   苏卿无眼波一动,唇边的笑意慢慢扩大。

   “看不出来,你挺有想法的。”

   小二低着头,目光却悄悄上抬,恭谨道:“不敢,小人只知,草木越高,所得的阳光雨露就越多,理都是同个理,人也该站的高些才是。”

   苏卿无伸手拨弄了一下桌上的药材,抬眼意味深长道:“理是这个理,只是草木今儿向南,明儿向北,风往哪吹就往哪儿倒,根扎不稳容易松,根扎太牢容易断,这可如何是好?”

   小二听出苏卿无话中抛来的橄榄枝和试金石,忙道:“枝桠今儿东长一处,明儿西出一头,这样才能枝繁叶茂、处处开花,至于根嘛,草木之根,四通八达,区别只是哪儿水多,根就密一些。”

   苏卿无勾了勾唇,“八面玲珑、左右逢迎是好事,指不定哪天便可一枝独秀了。”

   “草木草木,便是有草和木之分,公子是玉树琼枝,将来是与天比高,小人野草闲芥,顶天了也只没过膝盖,堪堪逃过踩踏之劫而已……”

   苏卿无望向小二,后者看懂了他眼中的笑意,两人会心一笑。

   真小人之间的交易总是来得那么快速,眼神交汇的一瞬即可。

   都是拼了命着向上长的,哪里还有什么草和木之分呢。

   “单丝不成线,独木难成林……”苏卿无眼睛弯成一道弯,低吟道:“幸会。”

   月底,战火终于燃起。

   西晋大军来袭,围合攻城,首战由程将军相迎,安珏君、苏卿无观战。

   这一场并没有见那位带着铁面具的将军上场,看来对方也在试探,双方都对实力有所保留,显然这是要打长久战了。

   城门下的正面交戈,阵法什么的就派不上用场了,这种时候全凭指挥,也就是将领,好在程立身经百战又宝刀未老,一场仗下来,双方都没使出全力,于是就热闹开场,惨淡收兵。

   城头之上,安珏君望着下方回城的队伍,问苏卿无道:“对方实力如何?”

   “有所遮掩,无法得知。”

   “我方实力较之如何?”

   “主将未在场上,不可比较。”

   安珏君瞥了他一眼,微微抬眉道:“对方所图为何?”

   苏卿无望向他,不咸不淡道:“对方未露马脚,难有所获。”

   安珏君冷冷一哂,“你一问三不知,难不成你来这儿是为了看风光的?”

   苏卿无睫羽微抬,“未露马脚,可知对方心思缜密;有所遮掩,可知对方亦有戒心;无从比较,可知对方实力不低。所谓兵者诡道,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将军问话,在下不敢不答,更不敢言过其实,故知而为知,不知为不知。”

   安珏君哼了一声,低低道:“伶牙俐齿。”

   战局已经结束,两人也无需久留,安珏君转身欲走,苏卿无紧随其后,没走几步,苏卿无又感到有一束目光在盯着自己,他下意识地偏头望过去,就在这时,前方的人猛地一个转身,苏卿无甚至只感觉眼前一黑,下一刻人已经被扑倒在地。

   垂落的发一股脑落在脸上,苏卿无紧闭着眼,才察觉到满脸的痒意,很快耳边就响起了众人慌乱的叫声:“有暗箭——快保护将军!”

   苏卿无连忙扭头避开脸上的发丝,一睁开眼就看到安珏君愠怒的脸,还听他骂道:“嘴皮子这么灵光,眼睛却瞎了吗,蠢货!”

   苏卿无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在短短的一刹那被安珏君救了一命,他心中有些怪异,无从开口,只得道:“谢谢……”

   这一次苏卿无没有再在话后加上“将军”二字称谓,有另一个称呼似乎要脱口而出,到了嘴边又被紧抿的唇挡住了。

   两人的身体就着摔倒的姿势紧紧挨着,隔着布料和铁甲,一方顽固不破,一方绵里藏针,彼此都裹得严严实实的,毫无遮掩的双目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

   也不知两人心中都藏了多少不能被对方知晓的心思,一时间四目相对,面面相觑,千回百转,好不精彩。

   安珏君的目光里多了些异样,他紧紧皱了皱眉头,一下偏过脸,马上就要起身,突然眼明手快的苏卿无又一把将他拉下来,“小心!”

   又是一枝冷箭,不知是从何处飞来,但显然已经瞄准了安珏君。

   安珏君刚要说话,耳边已经传出了苏卿无果断的下令声,“持盾者上前围合,掩护将军撤退,其余人往东南方处查探,那人还跑不远!”

   话刚说完众士兵已经围成了一个包围圈,苏卿无刚想叫安珏君,一低头脸上的表情就僵住了。

   原来他刚才扯得太急,安珏君跌到他怀里,现在安珏君整个脑袋都被他严丝合缝地摁在胸口处,手脚挣个不停,头却纹丝不动,气都快喘不上了。

   放开之后,安珏君的脸色的意料之中的难看,凶狠的目光简直要将苏卿无戳出洞来。

   他用余光看了看周遭,发现士兵们忙着戒备没有发现刚才那一瞬的尴尬,安珏君脸色缓和了些,语气却还是凶恶,“瞧你干的好事,这么威风,是想越俎代庖?”

   苏卿无一愣,目光落在安珏君涨红的两只耳,咧了咧嘴道:“岂敢,岂敢,一命还一命,平了。”

   “你欠我的命还多着呢。”

   安珏君冷哼一声,在众兵围掩之下离去了,苏卿无却好像不急着走,他依旧保持着半坐的姿势,目光若有所思地向城下望去,又抬头向远处眺望。

   当夜。

   营帐外传来一声响动,似是鞋头不小心踢到石子的声音,脚步声犹疑了一下,原地踟蹰着,没有往前也没有退后。

   帐中的人却没心思等了,干脆开口道:“犹犹豫豫,这可不像你的风格。”

   外头的人陡然听见帐内传出的声音,眉头紧了紧,硬着头皮走近几步。

   帘子一掀,床上半躺着的人睁开眼,倏地绽开一抹笑,“果然是你,胆子倒是大,只知道你混进了队伍,却不知你敢混到那么显眼的位置,还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做强出头的事情。”

   来人赫然便是那天因何欢被逼脱下纱帽而忿忿走出的手下,事后众人得知此人为何欢的随侍小厮,跟在盟主左右照顾得滴水不漏、勤勤恳恳,一心为主,忠心耿耿,这也难怪苏卿无怎么都没把他和司马凉想到一块儿来。

   听说这个随侍已经跟在何欢身边照顾了一年多,那么这一年多里……

   任谁都想不到那个趾高气扬、浪荡骄纵的男子会甘于放低身段、垂眉低眼地做一个伺候人的小厮,甚至那天晚上他来找苏卿无抱怨时的姿态都是高高在上、不知悔改的,哪里知道这人嘴上硬着,心却还是软了。

   司马凉现在就顶着一张普普通通的脸站在苏卿无床前,微微低着头,半点风华不再。

   苏卿无沉吟道:“不得不承认,我很好奇,司马凉,你为何……”

   说话之时,苏卿无又仔仔细细将面前之人打量了个遍,两次司马凉出现在他面前的间隔不过两日,他轻而易举地认出了前一个易容成稚嫩小兵的司马凉,后一个跟着何欢的随侍小厮却瞒过了他,甚至瞒过了所有人,包括何欢在内。

   说来说去,这一次司马凉不仅改变了容貌,更改变了整体的气质,可以说是脱胎换骨的转变。

   有什么事情会让司马凉有脱胎换骨的转变呢?

   这正是苏卿无好奇的事情,他知道这几日窥视自己的目光中有司马凉的一部分,白日时他逮住了,今夜果然便来了。

   “我……”司马凉甫一张口,竟是泫然欲泣的神情。

   “我是不是真的很坏啊……”

   苏卿无挑了挑眉,一言不发。

   “我就知道我不是东西……”司马凉一说,眼里好像就要有什么马尿流下来的样子,“你看他脸上的伤,就是被我害的。那天我杀了好几个人,满屋子都是尸体,他也满脸是血,我好怕他,我打不过他,也不敢跑,我求他放过我,求他快点去治伤,他却一声不吭地在门前挖坟,一直到天亮,为他们下葬后才走。他没有看我,看都没有看我,他再也不肯看我了……”

   今夜的云层特别厚,月光怎么也透不出来,是以没有点灯的营帐内尤为昏暗,暗到面目都模糊。

   “他再也不看我了,他看着另一个人。那个女人怀了孩子,肚子肿,脸也肿,手脚都肿,明明那么难看,他却只看着她。他把她的脚放在怀里暖,他给她揉腿,他替她快马穿过十几条街买点心,他给她梳头,他给她做饭,他每天除了公事就是围着那个女人打转,他连睡觉都要随时准备为她胎动时输内力止痛……他只看着她,跟眼瞎了似的,好像世上只有她一个人。”

   一直沉默的苏卿无突然开口,“你一直扮做这模样留在盟主府?”

   司马凉一顿,旋即缓缓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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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厌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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