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山洞本就是狭长型的,左右皆窄,上方也不见得多高,符铭身量高大,先前一直有意无意地缩着脖子,他看到前方道路突然堵死,一时心急,竟未注意到他已经可以完全站直了。
是呀,他的上方藏在一片黑暗里,看着和其他地方毫无差别,其实还是有差别的,起码它要高得多。
符铭站直了身,又抬起手去摸,指尖没能触到顶,他又踮起了脚,仍然没有碰到。他暗藏心喜,又听见脚步声越发急切,他连忙道:“拾贵,你过来,快!快过来!”
拾贵在他的催促下确实挪了几步,不过符铭等不及,一把抱住他往头上举,“来,踩着我的肩膀,对,踩稳。”
拾贵心中起异,这种脚下肉绵的触感让他瞬时想到某种记忆深处的东西,他甩了甩头,强行把回忆封起。
“拾贵,你伸一下手,看看能不能摸到顶?”
拾贵低头瞥了他一眼,慢慢腾起了手。
“嗯。摸得到。”
“好,”符铭兴奋极了,“那你现在往上推,对,往上用力推,看能不能推开?”
拾贵一开始推的地方并没有半分要移开的迹象,符铭心里急,来不及通知便往旁边挪了几步,他心里想要拾贵再推推旁边的石块,拾贵却不知,这一动他没稳住,身子往后倒,符铭眼疾手快拉住他,最后便成了拾贵直接坐在符铭的肩头。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从记忆里涌出,再也无法掩埋。
在他还小时,苏卿无对他多好啊。
苏卿无说要给他一个家,说要做他爹爹,这些话虽然在后来听着就像是讽刺,可最初的时候,苏卿无是真的这么做的。
拾贵六七岁的时候,苏卿无也才十岁出头,他个子不高,人也瘦弱,可他却总是任由拾贵骑在他肩头,或者骑在背上玩骑马打仗的游戏。
那时的拾贵多得意、多幸福,在暗阁里,人人都敬主上,而主上最宠少主,而少主最爱的是自己。
就是这样的温情,就是这样被高高举起坐在肩头的触感,这些温和软都已经刻入了骨头里,此后再多的鞭子和刀刃都没能把它驱散。
“拾贵,好了吗?还可以再站起来吗?”
符铭的声音又将拾贵拉回了现实,他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知道左尊主他们就要赶到了,符铭心中着急,自然又催促了一番。
拾贵眸中黑黢黢的,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两手撑着符铭的头顶,慢慢把脚踩在符铭的肩头上站直,然后接着伸手推着上方同样湿滑的石顶。
符铭紧紧稳住拾贵的脚,这次两人小心配合地挪动脚步,终于,拾贵发现了,“别动,就是这儿。”
随着石头被挪开的粗粝声响,有光慢慢从外透入。
待到符铭被一道光笼罩住全身的时候,上方也出现了一个可容纳一人进出的小洞,符铭兴奋地道:“太好了!天不绝我!拾贵,你先出去,然后拉我上去。”
拾贵不言不语地开始动作,他抬脚踩上符铭的头,下方的符铭非常配合地把较为平缓的后脑露出,然后把右手摊平高举道:“来,踩着我的手,别怕,我会托住你。”
拾贵探出脚尖踩了一下,感受到那只手确实充满力气且稳固,他便把力量移到上面来。
两人配合得很是默契,符铭又伸出左手让拾贵踩,两只大掌完整地托着拾贵的脚底,就像一棵大树伸出了枝桠一般。
符铭身量高大,本就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比起那因为身体缺陷而始终纤细单薄的拾贵,他才是个真正的男人,一个可以依靠的男人。
不知是不是这样的差距让拾贵也注意到了,他爬的时候无意中往下投去一瞥,恰见符铭那张被光照亮的脸上满是温软笑意,不管这笑意是为了什么,起码在此刻,他的眼中只有拾贵,想的也确实是让拾贵活下去。
心头突然一颤,想被针尖戳了一下,不知是痛是痒。
拾贵忍住那种怪异的踩着人体上的触感,继续使劲往上爬,他已经攀住了洞口,就差身体钻出去。他脚下靠着符铭的支撑借力,符铭也不遗余力地扮演好“踏脚石”的角色,等到拾贵完全出去了,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阴冷的洞穴、滑湿的石壁、凶险的追杀……这些都不怕了,他很快就能出去了。
符铭环顾一圈,终于选定一处开始向上爬,石壁滑腻他无法出力,但要维持不落下去确实却是可以的,等他爬到一处觉得难以往上时,他扬起头道:“拾贵,来拉我一把。”
没有回应。
符铭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又重复了一声,哪知还是没有回应。
“拾贵?”
他觉得疑惑,同时心有亦有不祥预感升起,他打算接着往上爬,可就在这时,动静响了,那块本来被推开的时候如今正在被慢慢推回原处。
符铭瞪大双眼,他惊道:“拾贵,你这是做什么?”
他慌忙想要阻止,可他本来就在危险的地方,一激动脚下差点打滑,他只能稳住身形慢慢往上,而照在他身上的光也在慢慢变少,变少,最终只剩一条小缝。
“拾……拾贵?”
他盯着那条缝隙,恍惚间觉得缝隙后有一双眼,是拾贵的眼睛。
“为什么?”
沉吟片刻,一个声音回答道:“符铭,我说过的,我恨你,恨你一辈子。”
符铭讷讷地望着那条缝隙透出的光,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
外面的拾贵能从缝隙里把符铭的神情看得清楚,他知道符铭此时就在这石块底下,但是符铭出不去的,因为他没法出力,只要自己不挪开石头,他永远别想出去。
此时的拾贵处在山的背面,陡峭的一个坡,往下就可顺着这条路下山了,仅仅一步,既是一座山的距离,也是两个世界的分隔。
这个决定他做的仓促,他预料中的符铭该是暴跳如雷,可他没想到后者在被突然背叛后竟没有破口大骂,而是开始了执着的询问。
“为什么呢?拾贵,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