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苏卿无这个除去列东与安家军威胁又力促四国联盟的大功臣大国师与一个擅长床笫之事交欢之法的姬妾相提并论,要说这时苏卿无还不懂今日这场宴席的性质,他就真的是傻了。
这哪是什么庆功宴,说好听了是“下马威”,说难听了是“鸿门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南凉囯主要联合众人临时反水,但基本可以确定他们对苏卿无颇有介怀。
苏卿无眼神冰冷,垂下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小刀,望向另一边的南凉国主,“国主,八王的话您该听见了吧?您也是这么想的吗?”
南凉国主讪笑着,没有直面回答,反而伸长脖子朝八王道:“早就听说过这位柒芜美人儿的艳名,是个奇女子啊,八王肯割爱将她赏给国师,实在是大方怜才,我代表我们南凉国师谢过您啦!”
苏卿无不想看他们虚与委蛇,正想撕破脸,突然见那柒芜已经走到自己跟前,咯咯笑道,“国主您这就不知了,恕贱婢斗胆说一句,可不是八王欲赏,而是柒芜得知国师乃昔日故人,这才厚着脸皮求八王的。”
看到苏卿无疑惑的眼神,柒芜冷笑一声,“国师贵人多忘事,只怕早已忘了贱婢的存在,不过国师,我脸上的疤痕您总算有印象吧,这可是为您受的罪。”
女子的面颊上并未见什么疤痕,只是画了一朵半开半阖的花,先前苏卿无还觉得这花画得栩栩如生,仿佛立体鲜活之物,现在看得近了,才知那确实是立体的,它本来是一处烙印,沟沟壑壑,烙得颊肉凹凸不平,经过女子浓厚妆饰才呈现了花的模样。
“若是这烙痕都没能让国师记起我,那么……”柒芜抖落一身的白纱,赤裸地走到苏卿无面前,鼻尖几乎挨上鼻尖,“贱婢胸前的刀疤您就该记得了吧,这可是您亲自划的。”
目光落到那饱满的胸脯上,一道刀痕从中心滑向左侧,时隔已久,已经长出了发红的新肉,像条肉虫趴在前胸,先前苏卿无的目光全被女子厚重的妆容吸引,如今只看了前胸一眼,便认出了她的身份。
她的真名不是柒芜,但她刻意用与苏卿无谐音的名字自称,三年来用这个名字做尽苟且之事,其心可诛。
居然是她——一个三年前就被认为死去的人。
没想到三年后她居然活了,还用着那样怨毒且奚落的目光望着苏卿无,尽管她在笑,但上扬的红唇之下藏着勾毒的尖牙,一张口就能探出不怀好意的信子。
正是这一下的震颤,苏卿无忘了自己身处险境,脑中自然而然地回忆起三年前的旧事,走神也就一瞬,已经足够给有心人偷袭的时间了。
苏卿无只看见柒芜伸手抓他,下一刻胳膊上就传来刺痛,他连忙向后退去,可不料想才走一步腿脚就软倒下来。
许是柒芜全身赤裸一切毫无遮掩的缘故,苏卿无没在她身上看到任何武器,这就大意了些,竟然让人偷袭一招既成。
柒芜笑呵呵地从指间抽出一根细针,这方法显然是跟苏卿无学的,这毒也熟悉,是曾经司马凉对他用过的“月落”,虽然不知柒芜从哪儿弄来了这毒,但是真的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这时候,偏偏让他们找对时机,撞上了苏卿无刚为安珏君清除余毒而丧失对毒性的抵抗能力之后。
“月落”发作得太快,苏卿无已经几乎全身瘫软在地。
他没想到,当初司马凉用来警告他“不要留情”时举的例子——“朝襄囯的那个疯女人”竟然“死而复生”出现在他面前,而且再一次,就像三年前那样,害得苏卿无好不凄惨。
如果司马凉知道,只怕更要嘲笑他活该了,当初的临别赠言两个举例都成了真,他不但被“三杀三纵”的安珏君整得半死不活又“惨遭抛弃”,更被他“网开三面”的“疯女人”恩将仇报坑害三次,实在是……值得司马凉笑足下半辈子了。
“国主,苏某为您卖命、立了大功,反受如此对待,难道国主不怕属下寒心,不怕落得个背信弃义、过河拆桥的骂名吗?难道国主不需苏某之力成就霸业吗?”苏卿无还想从国主那里下手,希望能说动他。
许是见偷袭苏卿无得逞,南凉囯主这才站起身,捅破了窗户纸,“国师啊,我不是不记着你劳苦功高,只是,你本事可真太大了,大得我都怕了,一合计,才知道原来不止我一人怕你,西晋、列东、朝襄可都对你敬而远之,咱都是有顾虑的人,不像你这亡命之徒,你一发疯,所有人都得陪着你提心吊胆,这日子可真受够了……”
他们怕自己……
苏卿无突然想起安珏君的话——“……我怕你,怕极了,只要和你在一起,我每时每刻都得提心吊胆。你看不穿,摸不透,冷冰冰,硬邦邦,你是神、是魔、是仙、是妖,总之不是普通人……”
苏卿无愕然地坐在地上,眸光不住颤动。他事事要强,时时算计,本是劳苦功高,哪知功高震主,他不是不知道会有反目的一天,他只是不知道这些人宁愿放弃他带来的即将可得的巨大利益也要先行除掉他。
“你要杀我,你可知此举对南凉而言是多大的损失吗?”
“我怎会不知呢,”南凉囯主无不惋惜道:“你的智谋,你的手段,你的大胆……唉,做出这个决定,我也很痛苦,可长痛不如短痛,是吧。四国人人都怕你,人人都想要你,你又非是池中之物,留着早有后患,既然如此,不如索性了结了吧。顺便,还可助我卖八王一个人情,要知道八王对你可是倾慕许久了。”
苏卿无嘴唇微颤,从国主的最后一句里,他听出了一些别样的意味。
难道说……八王居然想对他……
苏卿无这时才知“月落”这药的真正威力,从前他还有一身毒血可以抗衡,现在他几乎是常人之躯,司马凉这个怪才真是将这种旁门左道的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了,现在苏卿无手脚几乎已经不是自己的,一点力气都使不出。
彻底倒下之前,他看见了一双眼,一双凉到骨子里的眼。
“你也有今天啊,苏卿无。”一个女声道。
染着丹蔻的手向他靠近,捏住他的下巴,将唇抵上上来,一汩甜郁的液体从红唇渡到他的口中。
也不知究竟被喂了什么,苏卿无意识越来越模糊,昏迷之前,他似乎听见交谈的声音。
“哈哈哈哈,八王,苏卿无就赠给你啦,可说好了啊,这个人非常危险,非常非常危险,最多,不能让他活到明日,绝对绝对不能让他见到明天的太阳,这个人多活一刻就多份威胁,您可得小心啦。”
“多谢国主啦,您就放心吧,今晚之后,活的也能玩成死的,是吧柒芜。”
苏卿无耳边嗡嗡直响,隐约还能听见一些恶毒的字眼。
“是的八王,柒芜为了今天已经准备很久了,贱婢保证,今夜为您准备的表演,一定是三年来最精彩的一场,毕竟,对待苏卿无那样的人,普通的手段实在配不上他。”
“哈哈哈,柒芜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她可从来没让我失望过,今晚我就等着大开眼界,啊,对了,国主不如别急着连夜回去啊,留下来看看也好啊。”
“不不不,说出来不怕见笑,这个人跟毒蛇似的,我反正是怕,能早摆脱我就早点摆脱吧,您也千万别掉以轻心啊……”
再后面的苏卿无就听不见了,他彻底昏迷过去,直到一盆冷水将他泼醒。
他现在睁眼都费力,只能在刺激下勉强掀开一条缝,入目之景是一片纱帐,似乎是仰躺在床上看见的景色,联想到昏迷前听见的对话,他心里一惊,更清醒了些。
这时他才注意到一只在自己身上游走的手。
那双手摸了他的脸,又从他胸膛滑下去,解开他的衣带。
苏卿无微微蹙眉。
耳边传来一声低笑,“苏国师,苏公子,苏卿无,您醒了啊?知道我在做什么吗?我告诉你,我们正在表演呢,八王在一旁看着,您可要表现得好点儿啊。”
苏卿无转了转眼珠,果真见数丈有一个模糊的身影,视线调回,只见上方有一张红红白白的脸,那张脸的主人笑得诡秘。
“苏公子,你瞧你,三年前,我想跟你做些好事,你嫌我脏,给了我一刀,现在啊,您可真该感谢我,要不是我,您哪能好好地躺在这儿等待参加精心准备的演出,您这会儿该被八王用完之后扔给下属玩啦!”
苏卿无脸色惨白,身上都不知哪里是水哪里是冷汗。
他现在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有件事人尽皆知,这八王臭名昭著,荒淫无耻,自十来岁流连花丛起,活到现在只怕世间已经没有什么没玩过的,许是因此,八王如今更热衷于看人表演,不太爱用简单粗暴的方式糟践人。
还有一件事也是人尽皆知,即八王爱看的表演常常是些不人道的方式,每天晚上至少有一两人被席子卷着扔到乱坟堆,如今苏卿无落他手上,还多了一个对他心怀怨怼的女人……
说到这个女人与苏卿无的恩怨,那就真的说来话长了,其实严格来说,他俩之间不该有怨,反而是苏卿无不断施恩留情,哪里知道就是这“留情”留出了麻烦。
三年前苏卿无与司马凉大闹朝襄皇宫,而后他俩分头逃走,说来讽刺,司马凉那样的人居然跑到一处寺庙躲过一劫,而苏卿无反而在官兵的追捕下跑进了一家“罪园”,亦可称为风月之地。
这“罪园”关押的都是戴罪臣子的亲属女眷、奴婢姬妾,倒不是一般的风月场所,有钱也未必能来,只是里面的人过的日子只怕连普通烟花女子都不如。
由于是戴罪之身,“罪园”中所有女子不准出门、不准与外人联系,不准与人过多交谈,不准读书识字,从进去之日起,每日要学习的便是讨好男人之事,彻底被剥夺尊严。
苏卿无当时随意闯入一间绣房,他无意牵连他人,所以一进去就捂住女子的口道:“你只当没看见我。”说完就跳上了房梁。
令他吃惊的是,那个女子在短暂的惊慌之后,竟然稳住心神对他道:“这位公子,房梁那儿不安全,你藏我衣柜里吧。”
苏卿无见这女子气度非凡、落落大方,又觉两人无冤无仇,便将信将疑地跳下来,随着她的指引走向衣柜。哪知这姑娘是真的不一般,立马给了苏卿无一个教训。
女子站在苏卿无身后,突然拔了发簪朝他脖子刺去,苏卿无何等的反应迅捷,反手就将女子击飞,可脖子还是蹭破了皮。
“别动!簪子上有毒,你越动毒发越快!”
女子的声音刻意压低有些颤抖的声音,好像也怕把人招过来。
真奇怪啊,她要是因为畏惧,直接求救便是,这又是在做什么?
苏卿无此时疑惑大于慌张,他在经过第一场试炼之后并不俱毒物,中毒也能很快自行消解,他只想知道为何这女子会对他攻击。
见苏卿无往前靠近,倒在地上的女子举高簪子喝道:“你别过来!毒发之后就会浑身无力、七窍流血,别看我是女人,我一样可以制服你!”
苏卿无干脆将计就计,往前几步,装作软倒的样子,而后任由女子爬起来将他拖进衣柜里。
“算你倒霉,”那女子对着“昏迷”的苏卿无冷笑道:“官兵都找不到你,等他们焦头烂额,我再亲自把你交上去,立功之后,我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那个时候苏卿无就暗叹眼前这个女子不是普通角色,可他没想到他对她的认识还只是冰山一角。
女子的狠心与野心,比起苏卿无半点不少,只是那时的他还不知道。
那时的苏卿无还想着利用她骗走官兵,谁知道官兵真的来了之后,转了几圈不见人,反手把门关上了。
“你要做什么?”那女子警惕道。
官兵淫笑道:“来都来了,往日也不是常能踏进这里,干脆陪你这娘们玩一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