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稠浓白的雾,仿佛连时间都能粘住。
迷雾林里没有风,没有人,只有成千上万的毒虫毒草,还有数不胜数的怪物。
滚沸的“池水”昼夜不休,林中的雾便越来越稠,久而久之,连走动都像有了阻力。
两个怪物各自盘踞在池边一处,其中一个看着还有点像人的家伙挪了挪发滞的眼珠,目光落在那浓黑诡异的“池塘”里。
“他那一身古怪的本事,就是在这里炼出的?”
真正的怪物掀了掀眼皮,声音尖利而苍老,“怎么,你也想?”
“所有能杀他的手段,我都想。”
怪物桀桀地笑了起来。
“有这股劲头,很好,也许最后成为‘奇迹’的不是他,而是你。”
像人的家伙却只是冷笑道:“你对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说的都是同一番话吧。”
怪物答得干脆,“是呀,因为走投无路的人最想听到的都是同一番话。”
沉寂半晌,像人的家伙道:“每个赌徒都以为自己压的注是对的,一刻不出结果,便有一刻狂热,一刻优越,一刻期待,一刻自欺欺人。”
“那你还想赌吗?”
“赌啊,为何不赌。”
“你想要优越还是想要自欺欺人?”
“我想向死而生。”
真正的怪物这下才把眼皮撑开一条缝,他挪动眼珠望向身边的人,问道:“你什么意思?”
“赌大赌小都是赌,在此在彼也是赌,天下之大,我何必将眼光局限于此。”
怪物尖利地哂笑一声,“听起来,你是要自己做庄了?”
“不,我要自己开局。”
怪物的脸皮抖了抖,看起来似乎是真的笑了,可在一片浓雾里,没人会在意你是真笑还是假笑。
“你拿什么开局?”
“拿我所有。”
“你有什么?”
“我什么都可以有。”
没等怪物询问下去,突然有细索的声音传入耳中,怪物话头一转,道:“有人来了。”
像人的家伙什么都听不见,皱起了眉头道:“你怎么知道?”
怪物笑道:“我知道树林以及树林周遭的一切,包括哪时哪处哪棵树掉了哪片叶子开了哪朵花,也包括哪天哪日哪两人说了哪些话做了哪些事。”
有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极其难看。
薄薄的唇抿得死紧,最终吐出嫌恶的三个字,“真恶心。”
怪物冷笑,“你说我?”
“我说我。”
怪物桀桀地笑着,丝毫不去理会那人话中的深意。
他把他过去所有掏心掏肺时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用了一个“恶心”来概括,这样就对了。
有心人听了是动心,无心人听了是会恶心的。
怪物兀自开口道:“前几日有一批人在附近找人,他们也试图进入迷雾林,不过被毒蛇吓回去了。现在他们又来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好像打算冒死也要进来了,你不去看看?”
那人低低应了一声,却没立即动身,而是道:“簪子呢?给我。”
“你还要来做什么?”
问是问着,怪物还是把簪子递了过去。
那人不言不语地接过,而后盯着那乌黑圆润的木簪,眼神越发幽深。
簪子比一般的木头重得多,不仅因为它的用料极其名贵,更因为它的中心被挖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被毒液泡成墨绿色的钢针。
凑近鼻端细嗅,钢针上也有泼生生、火辣辣的气味,夹杂着萦绕不散的血腥气,光是闻着便让人头脑发昏。
那人默不作声地将簪子放入怀中,一双眼沉沉郁郁。
他起身走了,走得很慢、很艰难,全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像生锈后闲置一年又强行上工一样,皮肉也是酸胀刺痛,像一个被扎破的水袋,内脏更是火辣一片,每走一步都因摩擦而发出无力的呻吟。
他太过痛苦,以至于他没有注意到脚下所有毒虫都自发地为他让出一条道,像是敬畏让行,更像避之唯恐不及。
他要回去了,要回去了,回去之后,他又是身份尊贵的他。
只是回去的他真的还是从前的他吗?谁都不得而知。
林中弥散着某种独特的气味,初闻时像是掐断的香草叶,又像是刚从泥土中挖出的甜草根,更像下雨后草地飘散的清香,不得不说还挺香的,可是越往里走,味道越来越浓郁,竟像是所有东西叠在一起腐烂的气味,香到令人发悚,最后竟是令人作呕。
“这雾,怎么越来越浓,都快看不见路了。”
浓雾中有几人在小心翼翼地往前探路,明明是白天,可乍一看去只有隐约的黑影晃动,他们已经完全被白雾包裹了,简直像溺水一样,可怕的是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溺水了。
几人的呼吸也越来越大声,竟像喘一样,他们在粘稠的雾里艰难地吸取着空气,殊不知前方的已是越来越稀薄。
有人心如擂鼓,终于忍不住道:“方参谋,要不,我们先出去吧,少爷未必就……”
“不成,”为首的一人否定道:“虽然不知道消息是否准确,但是我们确实在外头看见了血迹,血迹一直通向树林,现在事出紧急,我们必须找到少爷,就是一点点蛛丝马迹也不能放过。”
几人应着,又强撑着往前走了几步,忽然一人惊叫出声,“啊!”
一帮人悚然一惊,这才注意到自己脚下有什么滑腻的东西在动,这感觉太诡异,他们也叫了起来,“啊!这是什么?”
他们都看不见,脚下那成群翻涌的东西其实是蛇,但奇怪的是这些蛇虽然被他们踩得吃痛,但它们都忙着往外跑,好像身后有什么令它们畏惧的东西一样,来不及分神去咬人。
就在众人惊慌失措的时候,方妙突然捕捉到脚步声,忙道:“别吵!有人来了!”
众人噤若寒蝉。
前方慢慢出现一个身影,他破开白雾,如同凫水一般游了出来。他走动的姿势很是奇异,关节与关节之间像是扭断后又拼连起来、一时还用不惯似的,在这样阴森可怖的地方,更显得鬼魅邪异。
方妙虽然害怕,但他已经做好了出手的准备,突然眼前一暗,那个身影走入视线,他望着那张熟悉的脸,惊愕道:“少……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