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息成雾，腐草为萤。
世人皆以雾气为虚无缥缈之物，殊不知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在某处林中，雾气已然凝为实物，黏答答、湿漉漉，像是成千上万只蛞蝓游走在鼻息间一般。
在这样的雾气里，是个人都不会觉得痛快的，除非他已经不是人了。
在这片诡谲森然、不论白天黑夜都迷蒙不清的树林里，真的还有人能活着存在吗？这倒是个值得思量的问题。
过度粘稠的空气，有时连那些习惯了阴湿的动物都受不了，如果没有白雾遮挡着视线，也许你可以看到林中的每一寸土地上都有不少生物在扭动，有些是感觉窒息的蚯蚓，有些是觉得憋闷的小蛇，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长条形的东西，它们纠缠在一起，怎么也说不清谁是谁。
它们都有一个共通点，就是好像它们待在这样的空气中好像很痛苦，可尽管痛苦，它们谁都没有试图离开，好像整座山林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困住了它们一样。
会是什么东西呢？
在这座满是粘稠毒雾、遍地毒虫毒蛇、漫山毒花毒草的地方，存在着什么样的东西，使得所有动物都不敢踏出山林一步呢？
风起，吹动数丈浓雾，乍一看颇有横亘山野的气势，可实际上未行几步就又被截停了，如同一声只发一半的叹息。
叹息？
耳边似乎真的响起了叹息。
真的是叹息吗？为何更加枝桠搔刮窗纸的声音，可凝神一听，又好像是一个人的笑声。
笑声桀桀、嘎嘎、沙沙，有时分不清这究竟是树叶磨蹭的声音，还是树枝拍打的声音，但混在一起，绝对不是一个好听的声音。
——在这样一个阴森的夜里尤甚。
如果你能忍受得住这里的一切，安静地待下来，那么说不定你会发现这座树林的秘密。
满山的一草一木，一叶一花，它们的翕动似乎不是并无规律的，舒展摆动间，恰好是人一呼一吸的循环，好像它们不是长在林里，好像林也不是真正的林，而是某种怪物的肝肺。
某种怪物，某种怪物，真是想想就让人毛骨悚然啊，除非你能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
成为怪物，或者，成为怪物的食物。
“为什么救我？”
浓稠的雾里，声音传得格外清晰深远，那个声音很低，很沉，好像欲落雨的乌云，掐一把就能拧出水来。
“嘻嘻嘻……”
那个诡异尖利的声音又来了，他桀桀而笑，而不知是不是巧合，林中的树木也随之颤了颤。
“怎么，你想死？”
“无端受恩，将来多半无端枉死。”
“嘻嘻——看来你是个聪明人。”
雾里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冷笑，“聪明？这对我不是夸奖，是讽刺。”
古怪苍老的声音哂道：“我是在讽刺没错，你蠢，蠢得无可救药。”
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阴沉的声音说话了，“如此，你欲我何为？”
“我让你为何你便为何？”
“我能杀了你吗？”
“你？嘻嘻，你弱小如蝼蚁。”
“我既然杀不了你，又不想死，那我自然只能屈从。”
那古怪声音哂笑一声，“我收回我刚才的话，你还不算无可救药。”
阴沉的声音没有回他。
“我要你，杀了苏卿无。”
陡然听到那三个熟悉的字眼，心口处再次传来尖锐痛楚，阴沉的男声突然变了，里头透着一股恨入肝肠的狠辣，“苏、卿、无。”
不知是不是这铺天盖地的恨意也化成了实质融进雾里，有鸟兽感知到，悚然飞远。
飞远的同时，有另一些似乎偏爱杀戮的生物兴奋起来了，它们激动地循声而去，最终来到了一处冒着白气的“池塘”。
过去池塘边上只是有一个黑影常踞，如今恍惚又多了一个，那个黑影也垂着头，面目融在雾里，身上隐隐冒出血腥之气。
奇怪的是，腥味里还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这味道泼生生、刺辣辣，像是某种诡异的药味，嗅多了觉得身体有点麻，而后便觉唇舌鼻腔内漾满了甜香。
古怪的桀桀笑声响了许久才停，“看来你是真的想杀了他呀，我还以为你‘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从此再不敢招惹，那我可白救你了。”
语毕，耳边听不到动静，怪物眼皮掀了掀，这才看到身边人捂着胸口缩成一团的模样。
“怎么，心口又疼了？呵，出息，听到名字就能逼得你毒发，你以后怎么杀他？”
低低的声音自翻滚的人体中发出，被“池水”泡透的湿黏泥土将他裹了一层又一层，看起来就像一只黑色的蚕蛹。
怪物看见身边的人毒发，半点反应都没有，连眼珠子都懒得挪一挪，好像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呻吟声和闷哼声停了，而血腥气也扩散得更加浓郁，看来伤口又裂开了。
又裂开了？不对不对，那个伤口一直在那儿，它从来没有愈合过，也就没有裂开的说法。
心脏被捅了一个洞，能不死就已经是奇迹了，如何还能期盼它好？
“苏卿无这么狠毒，我倒真没看错他。刺穿心脏，又淬了阴蚀毒，他是真的怕你不死。哼，算你走运碰上我，不然你早就成了一摊烂肉了。”
黑色的“蚕蛹”一动不动，连眼里都没有一丝生气，好像已经死了。
不过也对，他确实死了一遭——每次毒发都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为什么……要我杀他？他不是你精心培育的‘奇迹’吗？”
说话的时候，“蚕蛹”仍旧隐在一片黑暗里，你甚至分不清他的头在哪儿。
可是你能清楚地听见他的冷笑，“呵，奇迹？另一个怪物吧……”
苍老粗嘎的声音不理会他的讽刺，反而嘿嘿一笑，似乎对“怪物”这个称呼尤为乐意。
“不，他还不是我的奇迹，成为奇迹的人才是奇迹，在这之前，他只可能是怪物，或者怪物的食物。”
“蚕蛹”的眼珠子转了转，慢慢挪向他，“不管他是奇迹还是怪物，我都会将他赐予我的痛楚……”
这一刹，眸光骤亮，锐不可当，“千倍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