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娘亲抚着手上那个冰凉的扳指,摩挲着上面的血痕,她知道她的孩子也被狠狠伤了,心口上的伤,永远都在流血,永远都在痛,只能遗忘和习惯,永远不能愈合。
她流着泪,将儿子拥入怀中,她知道,也许今夜之后,她的儿子将再也不会像个小孩那样流着泪来要安慰了,人总是通过杀死过去的自己这种极端的方式来长大的,而现在她的孩子正在她怀中“死去”。
那时的安珏君真的觉得痛得快死了,无论是友情还是爱情,还是那种单纯的对他人的善和爱,都被人毁得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所以他在听到父亲又要去守关的时候,他急急忙忙跟去了,他知道他在逃离,他急需逃离。
他至今不知道这样的选择是对是错,不过好在边关的风太凛冽,号角声又太急,他的思绪总是还没聚齐就被散了,久而久之,竟不再想起。
夜晚的时候,如果难眠,他可以仗着自己是安大将军儿子的身份悄悄地走出去,这真是一项了不起的特权,得益于此,他总能看见塞外的夜空。
京都有塞外永远没有的清丽与明媚,塞外却有京都看不见的粗犷与自然,比如这里的风和雪,比如这里的星和月。
纯净自然的夜空是挤满了星星的,不同于京都那稀疏可怜的光点,这里的星星亮得猖狂,多的恣意,除了普通的白色星星,这里还能看见红色和蓝色的星光,黄色和绿色的安珏君没见过,他他坚信一定也有,只是他看不见而已。
黑夜之下旷野一望无垠,天穹地被,沃野千里,地旷人稀。在这里,人变得很小很小,其他的一切都变得很大很大,什么愁绪,什么烦扰,在大自然的“大”里显得微不足道。
刚来这里的第一年,安珏君夜晚外出得很频繁,他总是找一块空地,随意一趟,叠臂为枕,静静注视着星空,思绪就这样在“一大一小”之间辗转,辗转,最终消弭不见。
现在他已经不再刻意去看星空了,他知道浩瀚的繁星宇宙一直在他头上,他也知道在星辰海洋之中,渺小的他头脑中那点稀薄的思量根本算不得什么。
他有更多重要的事情要思虑,比起无病呻吟伤春悲秋更重要的事,比如家国,比如天下。
边关不打仗的时候,日子过得极慢,什么都很静,只闻风声,不听人语。
也许是这里太静了,静到安珏君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是站在满是鲜血尸骨堆就的土地上,他也很少刻意去想朝廷那边又发生什么了,太子被刺、圣上病重,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在这样的情势下京都又变成了什么样,他只是偶尔会想想那个总是不甘于平静的人又去了哪里,哪里又因他掀起了一方波澜……
那个人究竟要什么?
孟春尤寒之时,安大将军收到了圣上的加急御旨。
为了两国交好,为了向西锦、南凉二国表示永保和平的态度,圣上命一名大将提前接管安兴大将军此次的守关任务,敕令由安珏君暂管军务,安兴即刻班师回朝。
收到圣旨的那一夜,安大将军擦了一夜的剑,透过军帐映出的橘黄灯光,安珏君可以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坐在床边,苍老如山。
跟随父亲多年的老将紧紧捏着剑柄,脸上的肌肉抽动了许久,最终交付为转身的一声叹息。
父亲走的时候,安珏君没有去送他,那时的他站在城上,目光直直眺向远方,瞬也不瞬地关注着一切有可能出现的敌情和异象,听送行回来的方妙说,当时的安大将军离开得很平静,随行的人都是一声不吭,走动时连盔甲都没什么动静。
快要走出关口的时候,安大将军抬手往后一挥,不知是在向谁告别。
向谁呢?是他暂时分别的儿子,是他守卫多年的城民,是关外的一草一木,还是他坚守多年的信念?
安兴回朝之后,由安珏君执掌帅印,等待几月后到来的新的守关将军。那时的他在帐灯下打量着墨绿色的玉印,他看不见鲜血的颜色,可他嗅到了满鼻的腥气。
在和平协议重新签订并增加条约,安大将军又离关回朝的第十日后,敌情又发生了变化。
起事的是时常攻城掠食的游牧小族,向来只有秋季多事,现在倒好,隆冬方过,开春便要闹个不安宁。
安珏君怀疑有异,下令士兵加强防范,不可等闲视之,果然,他的判断对了,这一次这些人的目的不是掠食,而是杀人。
他们的动机是什么,底气又在哪,略想便知。
这场仗赢得不算难,损失也不算惨重,安珏君初出茅庐,作战手法未必老道,好在学习的路子正,又有安大将军的倾囊相授,这一次他表现得很出色,放在以前,这是他无数次做梦梦到的光荣时刻,也是值得他拿出去吹嘘的荣耀。
可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把这件事完完全全地从记忆之中抹杀,恨不得忘个干净。
这场仗他们赢了,可是他们死了二十人,伤者五十。
看见那些侥幸逃过一死的伤者扬着脸对他笑时,安珏君狠狠咬唇,这才不让眼泪掉下来。
当指挥全局的人是他的父亲,当担负责任的是他的父亲,战场上再多的死伤也没让安珏君如此煎熬,如此孱弱。
这些人命,都是在他的命令下死去的。
每一道伤,每一滴血,都是他的责任,当远在千里万里之外的孩子想见他的父亲,当仍怀春情的女子在梦中寻着她的丈夫,安珏君得站出来,告诉他们,你们想的的那个人死了,在那场由他领导的战役中死去的,虽然赢了,但他们死去了!
战争从来就没有胜负。
那一天,安珏君又一次夜出看了星星,他仰着头,任星星由清晰变模糊,再由模糊变清晰,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又一张的脸,其中一个人笑嘻嘻地搭着他的肩,开玩笑着说以后就跟着安侯爷混,迟早也要混上副将,光宗耀祖地回乡。
说这话的那个人,在战役里为了替安珏君挡刀,脖子被砍出一个大洞,脑袋又在混乱中被马蹄踢飞了,找到他的时候,身子和头相隔数丈,尚留稚气的脸上是未散的惊惶。
一将未成,万骨先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