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安珏君第一次真正面对战争,这也是许多士兵第一次接触,他们一直都知道战争残酷、人命卑微,可他们不知道原来战争里人是这样的死法。没有情感,没有同情,没有人性,战争是麻木的,快速的,疯狂的,一刀下去就是一条命,一声惨叫就又毁了一个家庭。受惊的马匹嘶吼逃窜,恐惧的士兵魂飞魄散,脚下踩的是同伴的尸体,口中溅的是同伴的鲜血,四面八方都有朝自己砍来的刀,满眼都是断裂的肢体,好在平日的训练让众人在失神的时候依旧能反射性地迎击,可到底是六神无主,损伤惨重。
安珏君的脑子在很长的时间里都是空白的,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屠杀,他到底也不曾真正亲历残酷,他虽然知道避开武器和攻击,可他神志早已溃散。
众人崩溃之际,耳边传来一个威严雄浑声音,他干脆下达指令,利落分配任务,语气中满是镇定和笃信,浑浑噩噩的众人此时听着这命令,宛如听着天神的救命之音,纷纷依令行事,终于艰难撤离。
回城之后的安珏君还是很久都没能说出话来,他和所有的士兵一样,持剑的虎口还在发麻发热,手中的鲜血未干,眼里满是惊恐。
这样惊怖的时刻,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一个人,一个承载他们所有希望的人——安兴。
安大将军。
安珏君也望着自己的父亲,内心震荡不已,他第一次明白自己和父亲的差距。
在这之前,从小到大人人看到安珏君都赞一句“青出于蓝”,久而久之安珏君竟也把这“谬赞”当了真,他们父子俩私下没什么规矩,安珏君一直认为他父亲不过如此,到后来,他每随父亲入一次军便改变一次认识,直至现在,他认识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父亲,这才知道自己当初有多无知。
他和父亲隔着一条血肉铺就的路啊,他在这头蹒跚学步,父亲在那头殷勤相望,这是跨越二十年岁月的目光和期待,自己居然从未察觉。
一战毕,以安大将军当机立断力挽狂澜止,损失虽大,却已是最轻。
随后的调查让安珏君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果然,而后的几个月,祸事不断。
安大将军查出当日那些人或与西晋囯有关,他们靠腕上系黄巾的方式区分敌我,小小的举措,在战事中便是天大之利,这些人不知为何前来突袭,看来是西晋囯有意挑起矛盾。
安兴大将军当即修书一封上报朝廷,在这期间,西晋囯的人已经毫无隐藏之意,他们与当地游牧族人合作,换上外族服饰,操的却是西晋囯的语言,接二连三对关口进行攻击。安大将军率军与之纠缠,安珏君留守,鏖战三月,迎来圣上手书一封。
“停战!”
“为什么是停战?”
所以人都震惊了,西晋囯如此明目张胆地挑衅,明显是他们有意破坏交好盟约,皇上为何不加追责,反而下令停战?
帐中的安珏君也是如此询问父亲,此时的安兴将目光投向了传信之人,那人以首叩地,道那西晋囯派人来朝说明一切皆是误会,他们无意挑起战事,只是一行人路过关外时遇上安兴率领的士兵,他们不知有外出操练之事,又因语言不通,把安兴等人当做匪徒,这才误伤对方。
帐中之人听得瞠目结舌,这西晋囯真当列东囯之人是傻子不成,如此牵强的“误会”,就是真能勉强说通,那后来几个月的挑衅难道都是“误会”吗?
安兴帐下的许多跟随他作战多年的人也都听不过去,纷纷追问,然而不待那满是为难之色的传信之人憋出话来,安兴便摆摆手让他离开了。
众人满腔怒火,却不敢对安大将军发怒,他们只能追问为何,得来的却是安大将军的一句,“莫再多问,皇命如天,严守关口,不再出战。”
所有人都走了,安珏君也只能走,在军中他们不是父子,行事总要有个规矩。
只是临走前安珏君回头看了父亲一眼,那一眼让他看见父亲眉头的凝重,他转了身,不再多问,不再给父亲增加别的负担。
此时的安珏君也已经不再是那个上了战场就脑子空白的人了,几个月的时间里,大大小小的战役,他跟在父亲后头,远远望着一马当先的背影,内心却在马背的颠簸中慢慢平静。
他还是会害怕,还是会恐惧,闻到浓稠的鲜血腥气还是想吐,断肢飞到他身上时还是全身僵硬,踩着别人尸体时腿会发软,听到惨叫时手会发抖,打完仗后会头脑发懵,做梦时会被噩梦惊醒,只有心,他的心平静了。
他问过他的父亲,您也会如此吗?
安兴坚定地告诉他,会,一直会,永远都会,因为他们都是人。
有人性,就有对生命的畏惧和怜悯。
恢复短暂安定的十几天后,安兴在城墙上告诉安珏君停战的原因。
安兴说:“太子被杀,圣上身体抱恙,如今朝中局势动荡,内忧已是极糟,可不能在外乱了啊。圣上当然知道这些人撒谎,这些人自然也是故意撒这些被一眼看穿的慌,他们就是在挑衅,然而即便如此,如今也只能忍着。”
安珏君紧皱眉头,“两年前,西晋囯使臣还诚惶诚恐地前来贡献天珠,两年之后,竟然如此气焰嚣张,他就是不把列东囯放在眼里,这交好盟约可是四国的呢,它难道还敢……”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安珏君脑海中突然浮现一个可怕的猜测,他惊愕地望向父亲。
安兴缓缓点头。
“此次来朝解释,南凉囯使臣随行。”
安珏君打了个寒噤。
难怪,向来气焰嚣张的是南凉囯,西晋囯哪有这么大的胆子,现在看来……他们合作了。
安兴不再说话,他两手扶着墙头,手指无意识轻叩石砖,目光放得很远。
安珏君的目光却收得很近,他望着父亲右手的小指,那里光秃秃的,指甲修得很短。
他突然想起父亲以前留小指指甲的习惯,于是他忍不住问了。
安兴听到安珏君突然跑远的问话,一下就乐了,笑的时候,刚好就是他在家时的模样。
“留指甲,呵,这东西稀罕着呢,没有战事才能留指甲,以前守关的时候,平静,什么都慢,时间也是,就指甲长得快,我就看着啊,任它长一茬,长到它自己断了,得,时间又过去一段,就这么一茬长,一茬断,来来回回的功夫,又到了可以回家的日子。”
说到回家,安兴的目光总是很软,软得没有半点纵横疆场的硬气,这也是以前安珏君不觉得他厉害的原因,到现在,安珏君不但敬佩父亲的“硬”,更敬佩父亲的“软”。
久经沙场、见惯生死的人容易练就一副冷冰冰的面孔和硬邦邦的心肠,起码在这几月的厮杀中,军营里本就稀少的笑声已经没了,人人都有着同样一副凝重的面孔,再没人去讨论教头或者有关安珏君过往的那些闲事。安珏君同样,有一段时间里他甚至觉得麻木,杀人的时候毫无知觉,被砍到的时候也无甚反应,甚至觉得就是马上死了也不会有什么情绪波动,当时要不是安兴吼他一声,他差点就因为走神而死在那里。
安珏君深深明白战争对一个人的几近摧毁的作用,为此他更加好奇,从小到大,他印象中的父亲是一个乐乐呵呵、大大咧咧的人,经历过这么多厮杀的他是如何还能保持这么一份柔软,在面对妻子和孩子时从不坚硬的呢?
这个问题安珏君同样问了,而安兴也如实答了。
安兴说:“不为什么,你和你娘就是我心中的柔软,你看看那些个跟我一起征战多年的叔叔,他们也是笑呵呵的吧,支撑他们好好过下去的是信念,家中还有人等他们的信念。无论在战场上发生什么事,做过什么,只要活下来,只要到时间一回家,那时他就还是妻子的丈夫、儿子的父亲、老母的孩儿,所以他们从来不会迷失自己,也不会丢失人性,‘坚硬’是留给敌人的,人心本来就是软的,卸下防备就软了,你卸下盔甲,不也是血肉之躯嘛!”
这一番话让安珏君热泪盈眶,事实上从他入军营的那一天起,热泪盈眶的感觉从未消失过。
遥远的边关有一望无际的旷野和冷冽号呼的风沙,站在墙头上向外望去,满目萧条,空寂一片。无论是战时还是和平,守关的将士们永远都是用岁月和汗水在守护这个国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京都的繁华、江南的繁花,边关的将士不曾见到,但京都的每一场笙歌宴席,每一座亭台楼阁,江南的每一次春风拂柳,每一夜杏花微雨,都是由边关的将士们守护着的。
两年前,从客栈回京后的那一夜,他流着泪将裂有一道血痕的白玉扳指戴到娘亲的手上,告诉她他错了,他今后不再让家人为他担心,也不再背弃信念,他会像父亲一样,从此好好守着国,护着家,承担一个男人应该承担的一切,到如今,他信守了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