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守我山河
宁录2024-08-26 16:143,079

   天亮了,世界还在酣睡,天地间静悄悄的,连虫鸣都没有。

   微湿的晨岚从一望无际的旷野吹到边关最外层的高墙上,冻僵的旗帜被卷起,撞得旗杆咚咚作响,这声音像极了幼时趴在娘亲背上听她剥豆子的动静,更像是雄鹰掠过的拍翅声。

   天地万物正在悄悄苏醒。

   呜呜的号角声在月亮变淡前响起,睡梦中的士兵毫不阻滞地睁开双眼,起床,穿衣,叠被,井然有序,利落快速,一眨眼的功夫,营外已经整齐列了一排排队伍。

   星子淡了,天际明了,有暖黄金光柔柔散开,到底还是被黑夜力压一头。

   将士们开始了日常的操练,长枪上的霜水未凝便被一只只长满粗茧的手抹去,冰冷的枪身让士兵们眉头一紧,被窝中带来的残存暖意这才散尽,没等他们哆嗦一下,前方一声吆喝,士兵们立马站定,高声相应。

   城墙上当值的士兵面无表情地注释前方,丝毫不理会身后城内的动静。

   “一!”

   “喝!”

   “二!”

   “喝!”

   豹头环眼的教头拿着牛筋制成的长鞭,他紧抿着厚厚的嘴唇,开阖间便是一声响如炸雷的号令,“三!”

   “喝!”

   有人动作慢了些,一条长鞭便如毒龙般向腿上袭来,火辣一片,那人险些欲倒,愣是咬牙忍住。

   教头横眉竖目,走到那人面前,大喝一声,“四!”

   “喝!”一股白气随口而出,仿佛散去的是五脏六腑的温度。

   城墙上的士兵目光依旧很远,他们紧锁前方,一眨不眨,连眉睫上挂满了霜水也不甚在意,直等得太阳高升,月亮渐隐,霜水化尽流入眼睛淌下来这才作罢。

   这是千里万里外的边关,是列东国的最远的一道防线,守边的将士们经年累月地在此处驻守,时时刻刻保持狼一样的警觉,日复一日地重复一样的任务,为的便是守住身后十里之外的千万子民,还有万里之外的唯一的君。

   晨霭终于散尽,天空褪去暗蓝,眼前一片大光。

   开始热起来了,将士们的操练还没结束,从冷入骨髓到满头大汗仿佛只过了一眨眼的功夫,朝阳红火,士气熊熊,长枪由冷变热,铁甲由冰变暖,他们那颗守护国家大好河山的心却从没变过。

   远眺的视野里慢慢出现异象,有仆仆风尘升起,慢慢地,烟尘滚滚而来,一队人马如天神莅临。为首的身穿厚重玄色战甲,手持重剑,板肃的面容上是风沙留下的粗粝,胡茬短硬,目光炯炯,眼神锐利如狼。

   将领的身后是另一位年轻的将士,将士的面部线条早已是男儿的硬朗,皮肤却仍带着少年的光泽,他年轻而充满张力,身上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暗色战甲下是充满力量的精壮肉体,就像狼王部下崭露头角、精神奕奕的年轻雄性,昂首阔步地准备开启由他领导的新的篇章 。

   城墙上眺望的人端详许久,这才转身,立定,高声大呼:“安将军归来,开城门!”

   “开城门——”

   铁铸的大门缓缓向两边开启,由安兴安大将军带领的一队人马缓步行进,马蹄错踏,气势却不减。

   安兴大将军身旁的年轻将士自然是安珏君,自他从外游历归来后便随着父亲来到此关,一守便是两年。

   副将大步上前相迎,安大将军微微颔首,这便代替了说话。

   军人的话总是不多,但每一句都是如山军令,安大将军即便私下性情开朗,在处理军务时也是寡言。

   天未亮时闻得东边有异情,安大将军便带a一队人马前去探寻,捉了一批预备突袭的蛮子,现在回来了。

   迎接的人中有位生得眼熟的,仔细一看,

   这不就是当初那个自称“无影手”妙妙的倒霉蛋嘛,自他两年前再遇返京的安珏君,得到后者的指引后便随之而来。两年的时间里,他从新兵慢慢变成老兵,又混了个不大不小的参谋一职,总算感觉自己混出了点名头。

   方妙远远望着马上与安大将军并列的安珏君,再一次感叹自己确实是报上了大腿,当初自己有眼无珠,不晓得那人身份,把安珏君坑得厉害,哪知这人确实不一般,不但既往不咎,还给自己安排了好去处,现在人人都说安珏君比起当年的安大将军毫不逊色,甚至赶超一头,这人的前途不可限量啊。

   只是方妙有件事一直想不通,军中人人都说安珏君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安珏君五六年前也来过这里,人们说那时的安珏君性情与现在完全不同,那时他整天乐呵呵的,爽朗大方,不拘小节,是个人都敢上来跟他勾肩搭背,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人突然就变得成熟了,话也少了,不苟言笑,雷厉风行,从前人们对他的又喜又爱,如今是又敬又怕。

   方妙真是一点都想象不出他们口中的乐呵呵的安珏君是什么样,他只知道自从两年前自己在客栈被安珏君逮住后见到的一直是让人又敬又怕的安珏君,只是又经过两年磨砺的他如今更加气势惊人了。闲暇时有人谈起那时的安珏君还颇为唏嘘,说当年的他是多么和善近人,又是如何坦诚以待,对人毫不设防,对鬼毫无心眼,常常让人怀疑这样的人将来能否统率三军,如今的安珏君到底是变了,但也不能说他变得不好,安珏君确实变得不再适合做朋友,但他越变越适合做一个未来的将领。

   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一个人彻底改变呢?答案是挫折与战争。

   挫折来源于付出真心却被人弃之如敝履的痛楚,战争,则是完完全全让孩子蜕变成大人的途径。

   有人可以一辈子保持柔软,但这样的人不会是经历过战争的人中的任何一个,一旦亲眼见过生命轻易陨灭的人不会不对人生产生质疑,而同类的鲜血更会成为半夜呼号醒来时脑中的最后一个画面,刀枪刺入血肉的闷响、拔出后伴随惨叫的溅血声是永不磨灭的记忆,只要是战争,不论是赢是败,从来没有一个人不被毁掉。

   那些本来还有疑问的人,自从经历了一次厮杀之后便再也不再追问了。

   曾经的边关,虽然纷乱,却鲜少有真正的战事。

   自新王继位,安大将军平定因朝局未稳而起的战乱以来,边关的所谓战事,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四国大局已定,互相掣肘,天下太平,边关偶有纷乱,皆是游牧小族在青黄未接之时前来夺粮抢马,不敢有大动作,追追赶赶也就过了。

   只是曾经的游牧首领并非没动其他心思的,当年他们站在草原上远眺,得知高大的城墙背后有万里河山,里头尽是手无寸铁之民,他们笑了。

   这不就是羊圈吗?这些常年生活在马背上的人笑道,怎么会有人建个城将自己关起来,自己在里头种菜种米,他们是傻的吗?

   在这些人眼中,人是野兽,理当如野兽一般行事,难道世界上会有把自己关起来自给自足的猎豹和狮子吗,可笑,猛兽们都是生活在旷野,需要进食时就去夺,去抢,去侵占,去厮杀,而现在这里有一个所谓的“国家”,居然把自己像羊一样关起来,这不是注定了像绵羊一样任人宰割吗?

   那时的他们简单地以为冲破“羊圈”很简单,首领兴致勃勃地提着弯刀向城墙一指,扬言三日夺城,三年夺天下,后来的结果便是,整整三十年,城墙固若金汤,他们连最外围的一道防线都没能突破。

   有个道理这些人早该明白的,狮子和猎豹,平常都是把利爪和尖牙藏起来,只有在迎敌的时候才会露出。哪怕万千手无寸铁的百姓真的是温顺绵羊,守在边关的这些人绝对不是,如果整个国家是一头沉睡的雄狮,关外的将士们就是狮子的利爪,他们用自己的热血和尖锐保护着狮子身上的每一寸柔软,身前刀光剑影,血光滔天,身后细雨微云,满城蔷薇。

   披坚执锐,一往无前,只为盛世太平,永世长安。

   国盛,则天下皆安,国弱,则烽烟四起,在列东囯太子被杀,皇帝病重卧床之后,战争还是来了。

   不,不是战争,是谋划已久的单方屠杀。

   数月之前,是边关一年一度的外出操练,彼时有安大将军坐镇,安珏君带队,一路前往指定地点,本来一路相安无事,谁知就在到达目的地后,一大批盔甲服饰与列东囯士兵服相同的人跑了出来,不待说清,提刀便杀。

   安将军到底老辣,他反应过来有人埋伏,率先下令迎击,安珏君愣了好一会儿,像所有士兵那样听到安大将军的指令才回神,而那些人已经杀了进来。

   这是一场屠杀,我方被攻得措手不及,最大的问题是,对方穿着打扮和我方一模一样,也不知他们用了什么方法分清敌我,总之我方是完全懵了,提刀都不知是跟谁迎敌。战事发生得极为仓促,电光火石间情势便已是一边倒,惨叫哀嚎接连响起,鲜血飞溅,红红白白的刀子交挥相对,眨眼的功夫倒下的尸体已经阻塞了去路。

   

继续阅读:第九十六章 男儿之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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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厌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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