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卿无声音一高,“我给你个机会如何?”
“咣当”一声,他将手中的剑扔到了地上。
“我即便要杀你,也要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捡起剑来吧,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跟我战斗,只要你赢了我,这天下,从此就是你的了。就算输了,你也死得像个堂堂正正的战士,怎么样?我待你不薄吧?”
缩成一团的人战战兢兢,屁都不敢放一个。
“捡起来。”苏卿无冷冷道。
“捡起来!”
苏卿无一喝,三皇子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饶了我吧,求求你饶了我吧!”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苏卿无笑得前仰后合,用手指着他道:“瞧啊,瞧这个人,你们就是把希望寄托在这个人身上,他连拿起剑都不敢!怎么会这样呢?嗯?”
“他孕于贵胎,我生为贱种,他自小荣华富贵、锦衣玉食,我幼年饱经饥寒、受尽冷眼,他少年文师名家、武从大将,我初成拾人牙慧、偷师学艺,他平生流连风花,惯看雪月,我常时逃离刀山,又落火海,他贵人贵胎,我贱命贱种,怎么今日,他就连与我一战的勇气都没有,直接下跪求饶了呢?”
苏卿无一脚往他脸上踹,“站起来!”
三皇子顶着一脸鞋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呜呜呜呜饶了我……”
“我让你站起来!把剑拿起来,咬紧你的牙,握紧你的拳头,用你的眼神向我宣战!与你这样的人争,这才是我的耻辱!”
苏卿无大声咆哮,可回应他的还是咿咿呀呀的哭声。
“好,既然你不敢,那就让我告诉你,剑究竟是要怎样用!我用左手,都能杀得你心服口服!”
苏卿无正欲上前拾剑,忽有一人速度比他更快地抓过剑柄,还狠狠地朝苏卿无的手割去。饶是苏卿无躲得极快,手心还是多了一道血痕。
“孽子!”
拾剑的人是先皇苏鸿瑞,苏卿无的父亲。
苏卿无看着左手心的一道红,漆黑的瞳眸就像烧红的铁一样亮了起来。
“呵呵呵呵……我骂他的话,戳痛你了是吗?你看看他那怂样,与当年的你如出一辙!”
先皇喝道:“你住口!”
别看苏鸿瑞缠绵病榻许久又遭受软禁弄得一身瘦弱好似骨头架子,他一开口,就算中气不足也是帝王的魄力。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孰人不怕?
苏卿无不怕。
“我住什么口,你做的出来,又压不住秘密自己写出来,你还怕别人说吗?当时是有多少人逼你处死我娘,嗯?这里在场的人里面有几个呢?”
苏卿无刀子一样的目光投到下面,下面的不乏列东老臣,当年逼迫先皇杀死皇贵妃的人定然这里就有。
苏卿无不露声色地将下方人各异的表情看入眼里,回头对先皇轻蔑一笑,“ 你顶不住压力,你怂了吧你跪在我娘的裙子下面,抱着她的腿,求她原谅你,成全你,是吗?”
“住口!我让你住口!”
“你也不必这样恼羞成怒,我娘当然会原谅你,她本来就对你不抱什么指望。你们苏家的这些男人啊,一个个的硬心肠、软骨头,本来就这德行,遇上你只能自认倒霉。我今天就有仇报仇,有怨抱怨!”
“住手!”
眼前忽然银光一闪,那跪在地上的三皇子居然从桌子下方抽出一把匕首,直直地对着苏卿无道:“你……你……你不要过来!”
苏卿无看他这种满脸眼泪鼻涕和一团的丑样,又看看自己手心的血痕,心知这伤居然是因了这种人受了,心中更加愤恨。
自然,气势也越为骇人。
“你还有这胆量?不错,你们一起来。”
苏卿无说话时明显轻蔑地“啧”了一声,好像赤手空拳的他面对着两个拿着武器的人,好似猫看见了耗子一样,一点没放在眼里。
不过,一个能挥挥手就召唤成千成万的蜘蛛毒虫的人,想当然不会把他们两人放在眼里。
“来啊,怎么不冲上来?往我身上刺啊。”
“啊——啊啊我杀了你——我杀你呜呜呜……”
在苏卿无气定神闲的绝对的压迫下,那向来软弱的三皇子居然崩溃了,他把刀尖转向自己,一闭眼就捅了进去。
场下哗然,苏卿无也愣了愣,那先皇见自己儿子自戗,眼睛瞪直了,连忙揽住倒下的人。
三皇子的胆气也就那么一瞬,谁知刀子这么利,一下就把他捅了对穿,他盯着自己血淋淋的胸膛,哇地吐出一口血,哭着对先皇道:“救我,父皇救我……”
多么窝囊的死法啊,这个人若是一辈子读书写字,指不定倾其一生还真的能有点成就,可他这样的性子被强逼到政治漩涡里,怎么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就是这么一个从生到死都窝囊的人,在他踢了几下腿断气之后,先皇居然还掉了几滴眼泪。
苏卿无直勾勾地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到现在还记得幼年初见父皇的模样,那时苏鸿瑞正值壮年,英姿勃发,八风不动,到处都在赞扬这位明君。
人们说他如何勇武果断、力挽狂澜,在前线将士接连败仗之际,毅然亲征,军队后方拉着一口棺木,他亲口说:不胜,他便躺在这棺木里回来。
后来全军上下都被他的精神感染了,背水一战,他们胜了,从此就有了太平盛世。
那时的苏卿无尽管知道自己不受父皇待见,他还是忍不住崇拜自己的父亲,就像全天下所有的幼孩一样,只是后来……唉……
崇拜之情没能保留多久,只有苏卿无一直以为父皇是铁打的心的念头存留到现在,可今天三皇子死了,他哭了。
原来他不是不会心软,只是不对自己心软。
原来他不是不会流泪,只是不为自己流泪。
苏卿无眼圈发红,但他倔强地昂起头颅,把眼泪逼了回去。
“真是父子情深啊,想报仇吗?想杀了我吗?拿出你当年御驾亲征的勇气来,还是当时你只是缩在安大将军的身后,全靠他的保护。”
苏鸿瑞回头痛斥:“你这孽子!”
苏卿无咬咬牙,咧出一个惹人发恨的笑。
“戳到你痛处了?这么多年人人夸你当初御驾亲征多么勇武,你还当真了?实际上你也只有去的时候比较会做样子,真到了战场,出力的可不是将军战士吗,关你什么事。”
苏鸿瑞猛地攥紧刀,放下三皇子后朝着苏卿无冲去。
苏卿无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苏鸿瑞一抬手苏卿无就知道剑的落势了,苏卿无软绵绵地抬起手格挡,还想着把对方剑招挡住后奚落几句,谁知对方的剑根本没有攻落下来,迎上的是一堵胸膛。
苏卿无惊诧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剑穿透那具羸弱多病的身躯,抬头看见苏鸿瑞青黄削瘦的脸,一行鲜血溢出口角。
拿着剑柄的手在发颤,他在对面人的眼睛里看到自己发白的脸。
苏鸿瑞张开嘴笑,胸膛的血一波一波涌,“哈哈哈……满意了吗,你终于亲手杀了朕了,为父这辈子没给过你什么,把命给你,满意了吗?”
苏卿无闻到血气,胃里有些翻涌。
苏鸿瑞用手抓住多余的剑刃,憋着一口气,往身上又捅进几寸。
苏卿无看见这动作,眼皮突突直跳。
“朕知道……你看不起朕,可是你以为……当上皇帝后,你能比朕好到哪儿去吗?”苏鸿瑞笑着对苏卿无道,一边说,口中鲜血一边往下淌。
“什么是皇帝,称孤道寡,高处不胜寒,天下人敬你怕你,唯独不会爱你怜你,不论你当上皇帝之前是什么人,当上皇帝之后,都是一样的。”
苏卿无摇摇头,想要放开剑柄,苏鸿瑞却一把捏住他的手腕,用力又把剑往自己身上捅入几寸。
“朕这辈子……没爱过什么人。朕讨厌你,讨厌每一个儿女,讨厌每一个妃每一个臣每一个民,你们每个人都在问朕要东西,你们让朕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先皇口中含着血,别人听不清他的话,不知道堂堂的一国之君居然在说如此不合常情的话。
一个皇帝,一位人人称颂的明君,他不爱民如子,居然说恨天下人。
“……只有锦儿,朕一辈子只爱过一个……予朕真诚……让朕如释重负的锦儿,她什么都不要,只想把她有的都给朕,可是,天下人要从我这里夺走她。朕护不住她,朕无能,你的存在,每时每刻都在提醒朕有多无能,朕恨你。”
一个父亲,他说他爱他儿子的母亲,可是他恨他儿子。
荒唐吗?荒唐。最荒唐不过帝王家。
捏在手腕上的那只手还在用力,终于,剑身完全透穿那具久病的身体,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把剑柄。
他们父子之间,何时离对方那么近过?近到可以端详对方的容颜,一人满头白发,一人正值青年。
捏在手腕上的手,转而搭上了他的肩。
“你跟你娘,真的是一模一样,真的,真像啊……”苏鸿瑞这样看着苏卿无,眼中居然溢满了柔情。
他说他只爱苏卿无的娘亲——锦儿,此话看来真的不假,他爱屋及乌,连对苏卿无都温柔了。
“卿无啊,别人不知道你们,朕是知道的。你们骨头硬,心肠软,别人说她妖媚惑主,说你狼子野心,朕知道你们无非是为爱……”
苏卿无全身一震,触电般放下剑柄,苏鸿瑞的身体陡然失去支撑,力气全落在搭在苏卿无肩上的手,一下扑倒在苏卿无身上。
这样……算拥抱吗?
从出生到现在,这是他父亲第一次抱他,可是和他想象的实在大不一样。
“咳咳咳……朕、朕亦知你总有一天会替你娘……咳咳把错付予朕的讨回去的,可朕是个无底洞,早就空了,什么都还不了了。只有一句劝,你不要步朕的后尘,也不要步你娘的后尘。”
苏卿无垂着两只手,竟觉手臂好像灌了铅。
肩膀热热的,是父皇呕出的血。
带着腥气的话语吐在耳边,每个字,都像是用残余的生命说的。
“那个安珏君,你啊,离他远一点。他当了皇帝之后,他的爱就被天下人瓜分了,他也会成为一个无底洞,给不了你半分,还会往你身上吸血。你记得……记得……离他远远的……”
苏卿无此时震惊得无以复加,父皇居然知道!他居然知道自己做这一切是为了安珏君,他居然知道!
“你……你……”苏卿无激动地抓住父皇的肩膀,似乎是想问他如何得知,却在搭上去的一瞬,他明白了,他再也没有父亲了。
苏鸿瑞……走了。
搭上肩膀的手僵在那里,父皇的尸体挂在他身上,像极了一个真正的拥抱——如果两人之间没有隔着一把剑柄的话。
就在这时,大门“嘭”的一声被砸开了。
一排排全副武装的士兵蜂蛹而入,列队排列齐整,不出片刻,一个高大的一身铠甲的身躯大步踏入。
众人一见他的脸,纷纷见了救星似的喊道:“安将军——”
“安将军救命啊!”
“来了!救命啊!安将军!”
“好多毒虫!将军快救我们!好多毒虫!那个苏卿无是妖怪!”
大臣们就像蚂蚁一样冲上去,手脚并用,一个个七嘴八舌地喊,好像生怕再停一刻小命就不保一样。
“苏卿无他丧心病狂,杀弟弑父,犯上作乱,意图篡位,将军快拿下他!”
安珏君此时身上还布满了烟灰和鲜血,明显是刚刚经过一场苦战,可能还在大火中逃生,这也正印了苏卿无说的安排五皇子与之厮杀之事。
安珏君的目光穿过一众喧哗的人,望向最上方那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其中一人,一把被血染红的剑赫然从身体穿出。
突然,苏卿无把袖一挥,地上的蜘蛛毒虫突然暴起,齐齐攻向几位老臣,瞬时之间就把他们的小腿啃得只剩白骨。
刺耳的惊叫声响起,“将军救我——救我——我愿辅佐您,为您效命——”
安珏君讷讷地往上望,他确信他看见了一双通红的眼,他看懂了眼神要传递的意思。
“众兵听令,抓住苏卿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