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道那来人是谁？
不消说，万有十千人诺诺，百无三二尔翩翩，世间翻天覆地、傲世妄俗如苏卿无者，能有几人？
人们听到那个飞扬的声音时脑海中已经浮现了那人的身影，可真张大眼如看时，率先入目的竟是一头皮毛深色的豹子。
豹子不疾不徐、不慌不忙，前爪肉垫静悄悄地踩在地上，好似鬼魅欺近。
人们的目光都被黑豹吸引过去的时候，另一个白色的人影也悄无声息地出现了，直至大门被他阖上，人们才猛然回神。
有大臣惊慌失色，仿佛是要确认似的问道：“你是什么人？”
关上大门的人回身，剑尖在地上刮出了声响，铁石交击之声让所有人心头俱是一颤。
苏卿无抬了抬剑尖，指了指上面的血，道：“你说我是什么人？杀人的人！”
所有人皆是手脚并用地向后退，有人高声大喊：“来人！来人！”
一声轻笑从来人唇边溢出，“好笑，你们没看见我剑上的血吗？来人？招魂还差不多。”
笑意未收，语气陡然一厉，“不想做剑下枉死魂，都给我滚开！我要对付的不是你们，滚远点！”
说着他剑尖一指，目标指向谁已经跟很明确了。豹子也低吼一声，尽显威胁之态。
想不到，五皇子逃走时带走了不少的侍卫，整个皇宫防守疏忽，但也有他百八十人，这苏卿无竟然一个人闯进来了！
真的是他一个人吗？
人们不禁吐出一口凉气，有老臣胡子哆嗦道：“你……你这是要做什么？你这是要……要……”
老臣磕巴了半天都不敢说出那几个大逆不道的字眼，可苏卿无却微微一笑地说了出来，“弑弟杀父。没什么不好说的，我做都已经做了……”
“荒唐！”大臣们见他只有一人，胆子也不免大些，纷纷斥责道：“大逆不道！罔顾人伦！他们可是你的手足兄弟、生身父亲！你如何敢这般放肆？你就不怕天谴报应？”
“手足兄弟，”苏卿无冷冷一笑，“帝王之家，手足相残的还少吗？就算我肯认他这个弟弟，你问问他，他看不看的上我这个哥哥？三弟，你以前说什么来着，什么人呼吸脏了空气，死了弄脏土地，最好是扔到粪池里最适宜？”
三皇子面上一白，他平日里自诩恭谨，一喝醉就胡言乱语，想不到他以前说过的“贱妓之子……”的一段话居然被人知道了。
余光中似乎父皇在看他，三皇子又慌又窘，磕磕巴巴地道：“欲、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随你怎么说！即使手足相残常见，你哪里听过有人刺杀生父的骇人听闻之事，他毕竟是你的父皇……”
大臣亦帮腔，“不顾人伦，败坏纲常，猪狗禽兽之举！圣人亦知：哀哀父母，生我朐劳。虎毒尚且认亲，狼恶尚不忘恩，你麻木不仁，猪狗不如，狼心狗肺，你有何颜面立于天地！只怕你生母泉下有知，亦羞于生你这卑鄙无耻之贼！”
苏卿无哈哈大笑。
“诛心之论，诛心之论哈哈哈哈哈……”
人们被他笑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少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小老儿，你在这儿慷慨激昂、抑扬顿挫，说不倒我，倒是我念你人老气短、目光浅薄，懒得与你争。你刚才说的那堆狗屁不通，看来你也没读过多少书，我便只跟你说一句……”
苏卿无随手挽了个剑花，站直身道：“当我与你们讲道理时，你们跟我讲利益，当我跟你们讲利益时，你们突然又讲道理了，你们这不是倚老卖老，欺负我小吗？我报私怨，你言大义，我为大义，你讲私情，理总在你们那边。你说那虎毒尚认亲，我说虎毒还不食子呢，别人如何待我，我便如何还他。三纲五常只为自律不为律人，弟恭，我便兄友，父慈，我当子孝，一个巴掌拍不响的事儿，都是一窝生，我猪狗不如，他们就能好到哪儿去？”
大臣们被他气得眼白都要翻了，连连道：“荒唐！荒唐！三纲五常，讲的的是父为子纲，君为臣纲，你又是臣又是子，做出此等天地不容的事，竟还振振有词，你也不想想父母的生养之恩，你也不怕天打雷劈！”
“呵呵，话可给我说清楚些，是谁生我，是谁养我？”苏卿无睨了前方一眼，反唇相讥道：“十月怀胎，又拼了命把我生下来的是我的娘亲，至于他……”
苏卿无抬起剑，直指前方，未干的血一滴滴向下坠，“大家都是男人，他在生我这件事上出了多大力气，在场的各位应该都懂吧。”
突然听到苏卿无如此赤裸裸的露骨话语，众人目瞪口呆，一时半会儿连魂都回不来。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惊世骇俗之人，说出那么多不可思议之语，做出那么多大逆不道之事？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苏卿无继续道：“我看他那时候卖的力气，还不如后来跪求我娘服毒自尽时用的多，这样看来，他生我只是偶然为之，他要杀我却是刻意之举，至于他将我弃养深宫，任我自生自灭，明知我命危在旦夕仍然不闻不问甚至求之不得，就更加谈不上什么‘育’的恩情，我还跟他谈什么纲常人伦，任他礼乐崩坏！”
人们被他辩得半句话都说不出，嘴唇胡子一通乱抖，他们本能地觉得苏卿无只是一个人，而他们算上侍奉的宫女少说也有三四十人，就算苏卿无还有一头豹子，但总不至于那么多人联手都打不过他吧。
只是，到现在还没有谁敢做第一个挺身而出的人。
苏卿无懒得再跟他们耗，再次挥剑道：“我说了，我要杀的，只是那两人而已，其余的人滚到一边去，否则可别怪我刀剑无眼。”
“这……这……”一帮人面面相觑，又斜眼悄悄望身后的先皇与皇子，也没有谁敢做第一个退开之人。
枪打出头鸟，好一个明哲保身的至理名言啊。
一声阴恻恻的笑突然从后方传来。
“朕道你多有骨气呢，原来是有人撑腰才敢来啊。现在安珏君想必已经到皇宫了吧，怎么，他不敢杀，叫你来杀？”
众人闻声纷纷向后望去，目光最终锁定在一个形销骨立却气势不减的人身上，一旁的三皇子害怕地偷偷扯他衣服，却被一个目光吓得缩了回去。
听到先皇说的这番话，在场的大臣们忽而明白了些什么，若说这苏卿无对先皇有诸多不满，欲报私怨，怎的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安珏君到来的这夜提前赶到，而安珏君又迟迟不现身。
苏卿无却报以一哂，“你没事还是写点诗画点画伤春悲秋无病呻吟一下算了，阴谋城府这事儿你就别勉强自己了，你只你听过我曾投靠安珏君，却不想想我会否真的甘心投靠于他？”
先皇哼了一声，“你也不必欲盖弥彰，那安珏君什么心思，他想当皇帝，又要面子又要里子，朕先前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最后不还是沦为他人的棋子？你以为你帮安珏君除了苏家皇室之后，还会留你一个苏姓之人吗？”
苏卿无眉毛一扬，似笑非笑道：“你懂得安珏君的心思，怎么就不想想我的心思？你当真以为我杀你们是为了帮助安珏君？”
“难道不是吗？那逆贼估计就在门外候着，等你的好消息吧。”
苏卿无仰头大笑，不住摇头道：“所以我真的一点都不想当你的儿子啊，丢人，真的。安珏君啊，他现在应该正和偶遇的五皇子拼命吧，回不回得来就不一定了。所以我说啊，你们这些不适合站在权利之巅的人，就别勉强自己了。”
说着，苏卿无用剑尖指着三皇子道：“ 你，软弱无能。 ”
剑尖移向先皇，“你，目光短鄙。还有安珏君，呵，有勇无谋，你们这些人，就该做我脚下的石头。”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瞠目结舌，好半天才有人磕磕巴巴地问：“难、难道你、你还妄想着当上皇帝吗？”
“不是妄想，而是，我肯定是要做皇帝的人。安家只剩一个安珏君，他一死，群龙无首。苏家，呵呵，等我杀了那几个老弱病残，苏家只剩我一个苏卿无，你们除了扶持我，你们还能扶持谁？”
苏卿无说话时那是何等的自鸣得意，睥睨天下，看的人牙都发痒。
“胡说！一国之君，要的是德才兼备，以德立身，方为贤明之君！我们虽忠于苏家皇室，却不肯承认你这腌臜贱妓之子！你毫无廉耻，蝇营狗苟，龌龊不堪，我们就是死，也绝对不会屈膝服从你！”
苏卿无测了侧脸，见是一位怒发冲冠的老臣，他一声不吭地走过去，抬剑到刺出只用了一眨眼的功夫。
他抽出带血的剑，看都不看倒下去的老臣一眼，讲滴血的剑尖指向老臣身侧一人，“你把他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那人面如白纸，两股战战，不一会儿一股橙黄的液体从裤脚流下，淌到老臣未干的血里。
腥骚的气味飘了出来，苏卿无捂住鼻子，后退一步。
“说啊！怎么不说了？这里总共就你们几十来人，一个不从我杀一个，两个不从我杀一双，我就算把你们所有人杀光又怎样，到时我再推给安珏君，死人是不会说话的，我看到时还有谁不服我！”
另一人见此场景，似乎再也不想忍耐，不顾身旁同僚的拦阻，直接冲出去指着苏卿无道:“你别得意，你只有一人，我们几十人！你身边跟了只黑毛畜牲又怎样，别以为我们无法对付你！”
苏卿无见这人相貌堂堂，还有如此胆魄，不乏赞许地弯起眼笑。
“噢，我只有一人啊，原来你们是这么想的。不过，你们恐怕没有听说过吧，永安与南凉一战，有人在瞬时之间操控毒虫杀死上万南凉士兵，你们去打听打听，那个人是不是叫苏卿无。”
面前指着他的那根手指缩了一下，却仍没有收回。
苏卿无挑了挑眉，“光说不行吧？你们不会信吧？那我把它们叫出来给你们看看吧。”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下，苏卿无把剑往手心一抹，鲜红的血液登时淌出，也就是在下一瞬，四面八方已经有毒虫赶来。
“啊——”
“啊啊——好、好多蜘蛛。”
苏卿无懒得听那些惊慌失措的叫声，干脆一脚踹翻就近的一张长桌，喝道：“都给我闭嘴！”
场上登时噤若寒蝉，就连刚才那个颇有气势的人都惨白着脸往后退。
“知道怕了？好了，事不过三，我现在说最后一次，我要杀的，在场只有两人而已，其他人都给我滚一边去！你们活着出去后把什么都忘得干干净净，管好你们的嘴，你们这帮老不死的虽然没用，但好歹在民间还有威望，今后我当了皇帝，我也不会不让你们当官发财。”
见大家表情都有些松动，苏卿无下了最后通牒，“滚开！”
一时间，人群分开，露出最后两个人。
现在没有了拦阻，苏卿无命令毒虫们原地不动，自己提着剑，大步地朝那两人走去。
虽然他从一开始就不把这些人的拦阻看在眼里，但比起强闯，人们因为畏惧而自动退让更让他满意。
三皇子的胆本来就小，如今见危险来临，要不是桌子太矮，他都想躲到下面去。
苏卿无走至跟前时，看见的就是一个羸弱消瘦的人，还有一只缩成一团的虾子。
“来，让我看看是什么样一个人，能被推举出来当列东的皇帝。”
苏卿无已经发了话，三皇子却一动不动。
低低的呜咽声在静得吓人的殿里回荡。
“抬起头来，别低着，我不会让那些可怕的毒虫咬你的，三弟。”
虽然苏卿无唤了三弟，但他的语气里可没半点要讲亲情的意思，因此三皇子还是全身发抖。
果然，下一刻苏卿无开始发难了。
“虽然我看不起你这窝囊样，不过我本来也没对你报什么期望，再说，父皇当初估计也跟你八九不离十，不也照样当了几十年皇帝。三弟，你可是差一点也要当上皇帝的人啊，就这样失败，甘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