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能把安夫人救出来,其他人,我……”
妇人低着头,面上不无愧色。
当初她在皇帝的逼迫下潜入安家寻找证据,熟料事成之后皇帝反要灭口,她本来就是最无背景后台的一个外姓郡主,如今皇帝过河拆桥,她心如死灰。
无情最是帝王,她好歹与皇帝还是血亲,可亲人只将她当成棋子利用,反倒是这与她无亲无故的安家人未曾亏待于她,安夫人更是明知她不怀好意也未曾苛待,还怜她不由自己。
她自己贪生怕死,不敢与皇帝抗衡,等到后悔的时候,一切已经晚了,好在皇帝忙着一心对付安兴,她便钻了空子出逃,还把安夫人带走了。
这是她这辈子做过唯一一件只凭着自己心意的事,从前生死不由她,哭笑不由她,嫁娶不由她,终于这次她由着自己决定救人,可她只救了这一个,却害死了上百人。
她们逃走之后,安家满门抄斩的消息不久便传来了,安夫人虽然痛不欲生,但她深知如果安珏君也出了事,那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安家最后的血脉,因此她强压下悲痛,保重身体,终于诞下一名健康的男婴,在养胎期间,她听说了安珏君在外起兵造反、连连大捷之事,也算颇得宽慰。
只可惜,她悲伤过度,身体早就像被白蚁蛀空的树一样,外表看不出什么,倒下的时候,却是再无回天之力了。她终究没等到安珏君的到来。
听完妇人的讲述,安珏君早已是泪流满面。
“我娘……她是何时离世的?”
妇人答道:“前年,六月初五。”
“她可知我带兵起事?”
“知道。她还知你得道多助、民心所向,她为你骄傲。”
安珏君忍痛,眨眨眼睛,挤干眼泪,深吸一口气才问道:“那你们为何不来找我?”
“夫人怕你有所顾虑。行兵打仗,当一往无前,她怕你总惦念着身后的人和事。侯爷,夫人不想拖累你,所以我与她始终藏在列东境内,皇帝想不到我们还留在这里,而您若有一天到来,定然已是到了将胜之时。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安珏君忍泪望向那座坟,野草做碑,无名无姓,堂堂一个大将军的夫人,一生八面玲珑、百伶百俐,死后竟然如此仓促掩埋,连名字都不能刻出来。
妇人知他悲恸,但她没有资格说些什么,因为严格算来,整个安家落得如此下场,她在其中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安夫人不追究她,但她的良心不能不追究自己。
“侯爷,这是安夫人临终时留下的书信,嘱咐一定要等您来了亲手交给你。”
安珏君连忙一把拿过,颤抖的手一连展了几次才展开,等信看完,他已经泪流满面。
他抱住他唯一在世的亲人——弟弟,来至坟前,放下小孩,深深一跪。
彦彦年纪小,还不懂死生为何,见了坟也不怕,反而亲亲热热地往上凑。
安珏君得而复失,又失而复得,如今见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不谙世事的小孩童,一时心中百味杂陈。
“彦彦?彦彦是吗?”
小孩子看了一眼安珏君,目光又不自觉往他身上的铠甲看,看着看着,目光落到安珏君的佩剑。
安珏君含泪一笑,解下身上的剑,递过去道:“彦彦喜欢吗?送给你。”
小孩眼睛一亮,连深夜被吵醒的困倦都一扫而光了,两只小手猛地抓上去,突然想到什么,乖乖地移开,眼睛望向身后的妇人,“姑姑……”
妇人点头,含泪笑道:“拿着吧,喜欢就拿。”
小孩高兴地笑了,他兴奋地抱过剑,剑身很沉,他的身体明显后倒了一下,安珏君一把稳住他。
小孩对上安珏君的目光,他似乎很喜欢穿得威风凛凛的安珏君,但是又不敢太过接近,只吐了吐舌头,抱着剑往后拖。
这是把真正征战沙场、斩人无数的凶器,剑柄上沁了血,腥味已经浸透了剑身的每一寸,剑身立起来快有小孩高,寻常人见了无不退避三舍,小孩却爱不释手。
安珏君深深地望着这个一颦一笑都能找到自己父母影子的小孩,好像要把人装进自己的眼里带回去,可是如果这天下还不属于他,那么即使把这孩子带回去了,也无法给这孩子安全的成长环境。
安珏君又一次觉得自己充满了力量,因为肩上又担了一份责任,他突然起身,道:“阿水,你留下来照顾他们,我办完事后,派人来接你们回去。”
阿水一愣,他深知等安珏君办完事的时候,就是天下已得之时,忙道:“是,少爷,我一定照顾好小少爷。”
安珏君最后看了彦彦一眼,后者正张着缺牙的嘴咬剑柄,察觉到安珏君的目光,他害羞地躲到妇人身后,不舍地把剑递还出去。
安珏君笑了,“彦彦,剑给了你,从此就是你的了,你不必还。从今往后,这天下只要有你想要的,我全都会给你。”
彦彦探出头来,咧着嘴对安珏君笑,他只听懂了“剑是他的了”这句话,后面那一句,他根本不懂这是多重的承诺。
等安珏君翻身上马,彦彦才从妇人身后钻出,小小声地问:“姑姑,那个人是谁啊?”
妇人抱起他,含泪道:“他是你的亲人,最亲最亲的人,也是世上对你最好最好的人。天底下,你谁都可以不信,但你永远可以信他。”
彦彦还听不懂一些太有深意的话,他只两眼放光地望着安珏君纵马而去的身影,赞叹道:“真威风啊!”
阿水看着这个稚嫩的小少爷,鼻子又酸又涨,悲喜交加,“小少爷,你长大后也能一样威风哩!”
彦彦目如点漆,明快的光在里头闪动,闪动,如同一条绵延不绝的河流。河流的源头上溯可至百代忠义,下巡亦是千秋仁勇,殷切的目光从上一代望到下一代,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曾几何时,安珏君也是这样望着他的父亲的,如今,他已经超越了他的先祖,正欲开创下一个传奇。
第二日,士兵们起身后继续行军,此时天蒙蒙亮,将军已经骑在前头,扬声下令。
谁都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知道,一直沿着行军方向走下去,他们会面对什么。
安将军万众归心,百姓爱戴,从踏入列东境内开始,直至此刻,兵不血刃,路无拦阻,百姓奔走相告,夹道欢迎。
一切正如三年前刚刚举事那时一样,从士兵到百姓,无不凭着一腔为安家讨公道的义愤参与进来,时至如今,热血未凉,义愤填膺。
不知过去和未来,会否还有这种天下人齐心合力为义愤而奔走之盛事,不论有无,人们皆知此时此刻每个人的所作所为都会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队伍的最前方,与安珏君并驾齐驱的还有一人,他身骑黑豹,一身鹿皮长袍,面覆黑纱,神秘莫测,人们不知其身份,议论纷纷。
从前已经被人讨论过的谈资又再次被翻出来重议,可不管人们猜测他是人是妖是仙是狐,他始终一路跟在安珏君左右,不曾进退分毫。
这一个出身不凡的天生将才,那一个诡谲缜密的天纵奇才,两人联手,于风云乍起、沧海横流之际,一人扶摇,一人逆流,并肩而上,战他个赫赫威名,山呼海应,声振寰宇!杀他个乱世枭雄,回天倒日,撼天动地!
元和三十八年八月,永安军至京都,时人无不响应,万人空巷,载歌载舞,普天同庆。
当夜。
京都皇城。
早在数日前,五皇子因听闻安珏君率兵前来,心知回天无力,收拾了细软带着亲信逃了,士族们趁机推举三皇子上位,又将先皇从牢狱中放了出来。
五皇子在位时已经残杀了不少手足兄弟,到三皇子被推出来时,所有的皇弟皇妹加起来只剩五个,人丁单薄,何等凄凉,好在他的胆子还没大到杀了生父,只是将先皇软禁而已。
此时三皇子与一干大臣在宫中设宴等待安珏君,宴上摆满了瓜果甜点、珍馐美食,可一众人坐在桌后,面露苦色,好像不是在等待赴宴,而是赴死。
可不是赴死吗?谁都知道安珏君野心勃勃,整个天下几乎已经捏在手心,如今他以“勤王”的名头到来,摆明了来者不善。
大臣们在收到安珏君的书信时就已经意识到他们跳入某个陷阱了,扶持新王的消息本来只在一些对苏家皇室忠心耿耿的士族大臣之间传播,他们一直以为自己私下联系、毫无破绽,可安珏君居然知道得清清楚楚,现在一想,也许在最开始的消息源头就已经有问题了。
如今的列东朝堂,部分为南凉奸贼,部分心向安氏,亦有部分如墙头之草、见风之舵, 仅有少数死忠苏家,安珏君若要强攻,这朝堂哪里还有匹敌之人。
安珏君若为王,定不容得苏家人留在世上,亦不容得支持苏家的臣子存在,到时候只怕真的帮他安家沉冤昭雪,他面上感谢,背地里却要痛下杀手。
可知道又如何?大臣们还不是得装出一副高高兴兴的样子设宴为他接风洗尘,只希望他不要志得意满,今夜便痛下杀手。
大臣们思考得出这样的利害,三皇子却未必思考得。
他一开始半点没有当皇帝的心思,大臣以前劝他站出来,如今又让他缩回去,以前说他不当皇帝列东就要玩完,如今又说他当皇帝安珏君就要他玩完,他不知如何是好。
在这难挨的等待中,三皇子犹如热锅蝼蚁,砧上鱼肉,一刻也不得自在,倒是他身侧的先皇——苏鸿瑞,淡定从容,甚至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一旁的大臣见了,连忙朝三皇子使眼色,三皇子满头满脸的汗,颤巍巍擦了擦,低低唤道:“父……父皇……”
先皇斜眼睨他。
三皇子磕磕绊绊道:“那、那安将军还未到,您先动筷,似乎有些……”
先皇冷哼道:“不是将军,是逆贼,朕万金之躯,何以为等一逆贼饿着肚子?”
三皇子与大臣们听了都是大惊失色,这先皇在五皇子造反时身馅囹圄,吃了不少苦头,如今一身病痛,身体羸弱,想不到还是冷热不进,还没认清局势。
一位心腹大臣再次朝三皇子递了个眼色,那三皇子还真是个除了风花雪月就不懂得人情世故的主儿,一点不会察言观色,别人不敢说的要他说,他还真说。
“父皇,如今安……他们重兵在握,已经打败了南凉,又大挫西晋,如今他提出归顺我列东,名义上虽然为臣,可他拥兵自重,若是我们惹他不满,只怕……”
“只怕什么?怕他杀了你我,杀我苏家子,将朕对安家所做一一奉还,再自立为王吗?”
“父、父、父皇!这话可说不得啊!”
其他大臣亦是一头冷汗,眼睛都红了,“这……这……”。
“呵,朕怎么有你这么一个儿子!还有你们这帮……草包废物! ”先皇冷冷地扫了一眼众人的畏缩模样,眼里越发地恨。
先皇越看身旁那个窝窝囊囊、畏畏缩缩的三皇子的样子就心里火烧,很大原因在于,当年他被逼坐上皇位时,他也是这副恶心样子。
经过这么多年的刀枪水火,苏鸿瑞已自觉无坚不摧,陡然见到当初软弱得必须依靠别人才能勉强立足的模样,登时厌恶异常。
可是他已经没有别的儿子可以传位了。
“那安家小儿要是有胆这么做,他直接攻来便是,犯得着假模假样地送上‘陈情信’,又来一招‘千里勤王’吗?他分明是,不敢落天下人话柄,不敢引战误国,他是名也要,利也要,你真当他只想为他爹讨公道?”
先皇冷冷一哂,“呵!狗胆逆贼!朕便是以剑相刺,他也得把他的嘴脸管好了,装出一副忠义臣子的模样!他敢杀了朕吗?他还得求朕长命百岁呢,不然朕死了,谁不想着是他挟私报复,你让他的狗脸往那儿搁!”
“说得没错!安珏君不敢,我敢!”
一个倨傲的声音陡然闯入,众人一惊,齐齐向门口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