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珏君没有想到,他刚从皇宫回来,前脚还未进家门,皇上赐婚的消息就传入了耳中。
府中下人的反应自然是喜气洋洋,他们即将迎回了阔别两年的少爷,又听闻很快会有少奶奶这等双喜临门的事,大老远看见安珏君就嚷嚷开了,兴奋得活像自己要娶媳妇儿一样。
其中的阿水却是知道少爷脾气的,他心里有些担心,而深谙安珏君秉性的安大将军就更担心了,本来回来是高高兴兴的事,安大将军却一脸欲言又止。
安珏君听闻圣上要赐婚与他的是一位以才情远扬的郡主,他沉吟半晌,什么也没说,更没有露出下人们期待的喜悦表情来,他只是颔了颔首,然后大步往内堂走去,留下一干望着他背影沉思的下人。
他们的小少爷越来越像个成熟的男人了啊,以前还和府中上下打打闹闹没个正形,如今他越发让人捉摸不透,威严的气势也出来了。
安夫人远远看着自家儿子的身影,一方素帕早就湿透了,饶是如此她眼中还不住有泪要淌,儿行千里母担忧,不管他儿子变得多大多强,他在母亲的心里永远还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安珏君看到了母亲的身影,脸上不自觉露出了笑意,那一刹,什么风沙侵蚀,什么刀枪砥砺,通通化作绵柳涟漪,他想他明白了父亲所说的柔软是什么了,不是刻意的迁就,不是牵强的假装,而是自然的放松,卸下防备,人心就是软的。
晚膳之后,安兴将安珏君传召入书房,黄灯一盏,长几一方,父子秉烛夜谈。
未说来意,彼此已然心知肚明。
“君儿,那件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你自己决定吧……”
安珏君没有接口安兴的话,沉吟良久,只问道:“爹与娘亲是如何相识的呢?”
安兴一愣,然后道:“那时圣上初登基,朝局动荡,外族趁乱入侵,连夺三城,我受命前去迎敌,半月之后,战方败逃,我方留下救助城中受伤百姓。你娘就是在那时遇上的,她的家人在战乱中死去,她也受了伤,我们带她前去医治,后来又常去探望伤员,见她伤愈后不但没有消沉,反而照顾其他病人,便禁不住多关注了她些,久而久之就相识了……”
安珏君道:“爹是为何想要娶娘亲呢?”
“心动了,一开始觉得她无依无靠令人心疼,后来又因她的乐观坚强备受鼓舞,相处久了,越来越觉得她好,看到她就开心,想到她就快活,当我知道她对我也有意,我立马就决定这辈子非她不娶了。”
这次不等安珏君发问,安兴又道:“婚姻大事,既要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得门当户对。我出身将门,她却父母俱亡,不但门不当户不对,还是私定终身,所以当时反对的人不少,我硬抗着压力娶了她,人前只道‘丈夫无诺不可苟活,若我有负于她,要么战死沙场,要么自戕而亡’……”
顿了一顿,安兴望进安珏君眼里,长叹道:“君儿,正是我当年不顾阻拦,如今才有了你娘,有了你,我自是一世无憾,所以当初你说‘不肯将就’,为父不但不恼,甚至以你为傲,可如今,圣上之命,着实该好生思量,你若心有所属,为父……”
“不。”安珏君出乎意料地打断他,淡淡道:“我心无牵挂,愿遵从圣命。”
安兴一愣,然后讷讷道:“君儿……”
安珏君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于是摇了摇头道:“爹,遇一人白首,这一人,我已经遇了,又错过了。”
垂下眼眸,安珏君遮住了眼底的苦涩,道:“我曾经以为万事非此即彼、非黑即白,可我现在懂了,人事多为折衷。人之一生,不止儿女情长,人活一世,难能任性妄为。错过的已经错过了,孩儿要守好能守得住的。安家上下、百姓苍生、江山社稷,这些都是我想守的,也是该守的。如今情势紧张,这婚赐得也玄妙,孩儿不会拿安家冒险……”
安兴盯着他,久久不语。
风吹进来,烛火跳动几下,腾地熄了。
一声轻叹融进了黑暗里。
安家上下,也许只有那些不常接触朝中风云的下人们为这桩即将到来的婚事感到高兴了,他们满心想着圣上赐婚,对方还是个郡主,这明显就是对少爷的肯定和赞赏,他们哪里晓得,政治之中,什么婚事、血缘,无非都是用来稳固权势的凭借。深谙此种缘由的人都有些难以开怀,然而此事中本该最不痛快的安珏君反而是最平静的一个。
静下来的时候,连安珏君自己也觉得奇怪。有时候他摸摸自己的心,心里很静,静到似乎连心跳都没了,一种苍老的感觉蓦然而生。
他觉得他老了,或者是疲了,不知道曾经的父亲有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最好的和最坏的都见过了,见惯战争后整颗心都是麻木的,很少有什么东西能再触动自己,没有什么东西让他惊喜,没有什么东西让他期待,除去乍见亲人和故友时的昙花一现,剩下的时间又只剩无尽的萧索。
在这样的一颗心里,圣上赐婚或者不赐婚,娶得人是郡主还是平民,他都觉得无所谓,只是偶尔想想自己会和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生下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他突然觉得不寒而栗。
真奇怪啊,他还这么年轻,他才二十出头,可他想象不到未来,更丝毫不期待未来。在他年少的时候,他梦里有策马扬鞭,有如花美眷,有驰骋疆场,有战鼓擂天,现在看来好像梦境变成了现实,可他却没有半点梦中的欢欣。
人总在朝着自己的梦想奔跑,现实却总是背道而驰。
也许有一天,身经百战的安珏君真的能变得跟他父亲一样骁勇善战、用兵如神,但他只怕永远活不出父亲一样的精彩来。“遇一人白首”,此等可遇而不可求的事,父亲光在这一点上便赢了他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