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人……”
他已经整整当了两年的怪物，说不定，还会再当一辈子。
拾贵痛苦地匍匐在地，嚎啕大哭。
他早就该明白的，他早就该明白他变成狮子的事情只是自己的幻觉，他看见自己身体和手臂覆满了毛发，但他不穿衣服还是怕冷，没有哪只狮子是需要穿衣服的，只有他而已。
余光中看见始终杵立的符铭，拾贵眼中漫上厉色，他嘶吼一声，猛地扑过去将符铭撞到在地，用力咬上他的脖子。
见势危急的侍卫急欲上前，却被符铭的手势制止了，只见那个一直以为自己是野兽的少年疯狂撕咬着尊上的血肉，显然是恨到了骨子里。
“恨……恨……”
符铭听着少年话都说不利索却一直重复的那个字，眸中颜色越来越深。
冰凉的雨滴不断落在人的脸上，符铭却感到脖子上的雨水是热的，或许这不是雨水，而是一个少年愤恨而绝望的泪水。
拾贵在符铭的脖子上咬了许久，最终意识到什么的他禁不住放声大哭。
没有尖牙！没有尖牙和利爪！他早该察觉的，作为一只狮子，他的尖牙和利爪其实从来都是摆设，符铭从来就不怕他，因为他根本没有！
他是人！他还是人！所以符铭一开始就能认出他，任何人都能一眼认出他！
符铭明明知道这件事，但他故意不告诉自己，为的是什么？因为好玩儿！他把自己当成玩物，他根本不在乎自己是否觉得屈辱，也不在乎别人眼中的自己有多不堪。
可笑，两年里，拾贵一直把自己当成无人认识的威风凛凛的野兽，他以为自己和过去彻底断绝了关系，与人类的生活也完全分离了，可谁知道，原来两年之中，大家看见的都是他以人类的模样在符铭面前做低伏小、任人玩弄，这副模样在人看来是何等的下贱，在符铭眼中又是多么有意思，难怪他一直乐此不疲，原来真相是这样!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符铭听着那一声声凄厉的咆哮，目光越发冰冷，他转过了脸。
拾贵腾地起身向侍卫跑去，他一开始想走，可他还没站直就摔了，于是他改成野兽那样四肢着地的样子奔走，终于将一名侍卫扑倒。
被扑倒的侍卫举着刀手足无措，他不敢伤了拾贵，所以他犹疑地往符铭那儿望去，他不知道就在这一望之间，拾贵试图夺过他的刀，但他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无法像人类一样握紧，更别提拿刀杀人了，他已经完全废了。
那杯毒酒让他产生了坚定的幻觉，他看见自己是灵狮，意识中认定自己是灵狮，他照镜子时看见的都是灵狮，所以他像灵狮一样行事，像灵狮一样思考，他已经无法像一个人一样活着了，他更无法像人一样操控自己的身体，他已经完完全全沦为了怪物！
想到这里，拾贵觉得内心无比绝望，他从前就杀不了符铭，现在就更杀不了了，无法手刃仇人，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拾贵悲愤欲绝，对着侍卫的钢刀就扑了上去。他想死，他活了这么久，一直都是个笑话，在苏卿无面前是，在符铭面前也是，这些人明明将他百般践踏，他却总因别人的假以辞色而放松懈怠，他根本不该活在这个人吃人的世界里！
就在刀刃即将穿透拾贵的身体前，飞身上前的符铭一把搂住了他。拾贵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满腔愤怒只能化作那执着的三个字：“我恨你！我恨你！”
符铭紧紧搂着拾贵，任由拾贵在怀中疯狂挣扎，他只咬紧牙，眸光愈加幽深，良久，他深吸一口气，道：“你信她们还是信我？没有解药，这毒没有解药，你知道了肯定发疯，我骗你是逼不得已。”
回应他的是与先前无二的嘶吼：“我恨你！我恨你！”
符铭的嘴唇颤抖了起来，他捏紧了拳头，艰难稳住声道：“好了，闹够了就上车吧，我没什么耐性。”
拾贵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符铭不可能这么好心带他出去，这背后肯定又有什么阴谋，于是他腾地转身，目光怨毒地望着他。
有什么任务非要带自己出去不可，苏卿无，除了跟苏卿无有关的事，拾贵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利用价值。
符铭乍被这锐利的目光盯住，他心里一虚，手上不由自主地松了些，拾贵便是在这时一字一句道：“我、活、着，一、定……杀、你……”
四目交接，符铭清清楚楚从对方的眼中看到汹涌的杀意，恍惚间他看到了某个熟悉的身影，那个人也曾有这样的眼神。
沉吟半晌，符铭忍着心头升腾的惶恐和怒火，道：“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现在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好好跟我上车，以后我们还像以前那样，还是你继续跟我没完没了地闹，非要我把你打晕绑起来扔上车？”
拾贵眼中的恨意没有因付符铭给他选择而消减半分，只听他接着用含糊却坚定的声音，字字咬重道：“不、死、不、休。”
语毕，拾贵终于看见久违的疯狂和怒意终于再一次出现在符铭的脸上，果然，右尊还是那个右尊，他其实没变过，他最受不得失去控制的感觉，更容不得别人的忤逆，一旦如此，他就会变成一条歇斯底里的疯狗。
符铭胸膛剧烈起伏着，似乎是在努力平复情绪，突然他猛地掐住拾贵的脖子，厉声道：“我让你选！装糊涂和不要命，选一个！”
“选啊！”
拾贵涨红着脸，给了他答案，“杀、你。”
符铭顿了顿，然后突然抬手狠狠扇了拾贵一个耳光。
“贱骨头！”符铭冷哼着把拾贵丢开，又起身整了整衣服，只见他狂躁地走了几圈，然后猛一回身，指着拾贵道：“我再给你选一次，跟着我，你一辈子吃穿不愁，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只要你助我杀了苏卿无，我发誓，这件事和替我喝毒酒的事我都会记得牢牢的，一辈子都不会亏待你。你可想好了，你知道我脾气不好，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惹怒了我，就算我能忍着不杀你把你放了，你出去怎么活？一辈子当怪物吗？“
拾贵直勾勾地盯着他，坚定地重复道：“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