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知道苏卿无这一去还能不能再回来,他们扭头看那淹没在扬尘中渐行渐远的身影,又回头看看那个决绝冷漠的身躯,两人刚刚还对面而立,如今背道而驰。
好像他们的人生也仅仅相交,而后错开。
笑笑眼见苏卿无一人出去,他急得连忙要追上去,士兵们发现他的意图,谨记安珏君的命令,除了苏公子一个都不能离开,纷纷上前来拦。
小二与方妙一开始只是瞥了一眼,而后见前去拦阻的士兵越来越多,被打飞推开的人也越来越多,他们这才意识到这个看着块头不大的小子身上蕴含着可怕的力量,连忙一起加入拦阻的阵营。
天边的云逐渐被勾上一层金边,太阳快出来了,月亮和星星的残影不知何时不见的,抬眼一看,世界已经一片大光。
在这样的天空之下,有人纵马疾驰,有人静立守边,有人打闹一片,有人转身无言。
命运的轨迹偶尔交错,从不重合。
傍晚,士兵来告:“有人来访。”
营帐中的安珏君擦剑的动作未停,头也不抬,“又是故人?”
未待士兵回答,帐外响起一个熟悉的呼唤,“少爷——”
阿水。
安珏君抬了抬眼。
轻快的呼声不断,“少爷——我带着扶熙姑娘来看你啦!”
动作一顿,下一瞬,铁剑被重重放在桌面上,人已不见。
门帘兀自翕动。
阿水还在扯着脖子喊,突然觉得迎面吹来一阵风,再一看,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擦肩而过。
“少……”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安珏君已经一把抱住身后的女子,头挨着头道:“想你了。”
扶熙先是一愣,而后弯了眼睛,像抚慰某种大型的毛绒绒的动物似的摸了摸他的头,轻嗔道:“重死啦。”
阿水见少爷突然显露这么高的热情,吓得吐了吐舌头,默默离去。
扶熙抬眼时还见阿水对她做了个鬼脸,用口型道:“少爷交给你啦。”
扶熙低头红了脸。
别看安珏君总是一身冷冰冰的重甲,脸上也是万古不化的坚冰,真遇到了心里的人,他随时都能卸下防备,毫无顾忌地袒露柔软。
谁是他心中的柔软?
人人都知道,是那两个光是念出都能微笑的字——扶熙。
许是余光里瞧见有小兵在望着他们窃窃私语,扶熙羞赧地轻捶了他一下,“先进帐吧。”
安珏君偏头蹭了蹭,“再抱会儿。”
扶熙哑然失笑。
如血的残血撒散在天穹下紧拥的两人身上,恍惚间两人都像披上了红色的喜服,天地都是他们的礼堂。
扶熙回抱着身前的男人,感受着他的坚强与柔软,感受他对自己的恋慕与渴求,他是介于男人与稚子之间的一个人,有哪个女人能拒绝这两种气质的同时吸引?
远处,疾驰的蹄声不停,扬鞭一甩,马儿长咴。
两边的风景越来越陌生,有人正在远离安全之地,往龙潭虎穴中去。
如果当初他选择握住要带他远走高飞的手,会不会今天他的身旁就多一个人上路,是生是死皆有陪伴?
谁知道呢。
缘来缘去,缘生缘灭,缘似缘非,缘尽缘绝。
行入帐中,率先入目的是桌上未擦了一半的剑,再是那鲜血斑斑的被褥,血迹早已干涸。
扶熙乍一望见,捂口惊道:“那是、血渍吗?怎么会这么多血……”
安珏君顺着方向瞥过去,大步上前拉过被子盖上,“之前打完仗后太累,没脱战甲就睡了。”
扶熙眼中流露些许疼惜之色,“你啊……”
言罢鼻子又抽动两下,“不过哪里来的香味。”
“焚了些香草祛虫。”
“难怪。”扶熙嘀咕着,突然动手去掀被子。
安珏君一把抓住她的手,“别碰!”
扶熙被他的动静惊了一下,又想到是安珏君不愿在她面前丢份,便笑道:“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帮你褪了洗一洗,这么多的血怎么睡呀。”
安珏君脸上神色不大自然道:“不用,我暂时不睡这儿。”
扶熙疑惑,“那你睡哪?”
安珏君单手推开一旁的屏风,后方铺在地上的床褥赫然显露,“地上。”
扶熙看了一会儿,又惊奇又好笑,“既然有两个被褥,不想洗的话把床上的换了就成了,你怎么直接到地上睡啊。”
她盯着安珏君看了一会儿,只见他面色不变,略带僵硬地吐出几个字,“没想到。”
扶熙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还是帮你把被褥洗了吧。”
“别!”
安珏君又去拉她的手,好像很怕她碰到,“再观察些时日,这边没什么动静的会就回弋阳了,犯不着洗。”
“那我帮你拿去丢了吧。”扶熙作势又要躬身。
安珏君干脆一把将她拽到怀里。
“你怎么才来这儿就老想着要干活啊,我要娶的是媳妇儿,又不是帮我打杂的。”
被搂入怀中的人久久没有言语,安珏君低头去看,只见扶熙已经满面红云。
“我、我只会唱戏,如今戏没法唱给你听了,不知道为你做什么……”
安珏君自上而下看着那像扇子般扑动的睫毛,眸色微沉,若有所思。
他低头吻了吻扶熙的头顶,轻声道:“你哪里用做什么,你就在我身边就好,让我知道自己不论何时回去都能见到你,知道自己有个家。”
怀中人慢慢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道:“有件事我想问很久了……为什么将军、会选我?”
没等安珏君回答,她又道:“你确定了是我吗?我没有绝色美貌,没有过人智慧,没有显赫家世,没有惊人才学,我帮不了你什么。”
安珏君唇边漾出一抹笑,带着个小梨涡的笑,“你就是你,那就很好啦,谁说你帮不了我,你能帮我找回自己。”
说着,他收紧了手臂的力,声音微哑道:“要是没有你让我喜欢的话,我不知道世上还有什么值得我留恋。”
“安哥……”扶熙有些动情地唤着他,目光如水,缱绻难分。
安珏君低头,恰见一双红唇正缓缓向他贴近,他心中一荡,慢慢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