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最后一丝残红褪去，夜已渐入。
昼夜交替之际，准备闭城之时，厚实的锈红铁门正在守兵一左一右合力推动缓缓向内倾闭，就着这时，一声尖利马嘶骤起，一个白影如离弦之箭一般冲来，只见银光一闪，城前的拒马栅栏被剑尖挑开，马匹高鸣一声，纵身越过。
“快！快关城门！”
“快——”
下面几人赶紧使出吃奶的力气推门，突然眼前一花，脖子传来刺痛，下一刻眼前已被喷涌的鲜血遮盖。
白衣人纵马一跃，从未阖的门里堪堪穿过。
马蹄脆响。
上方的士兵厉声喊道：“快！快拦住他！”
白衣人竟然不逃，只见他勒马回身，高声道：“快去禀告你们的头儿，苏卿无已到，赶快放人！”
“砰！”的一声巨响，城门已经阖上。
城头的士兵蹲成一排，再一看去，黑洞洞的箭头齐齐指着下方的人。
一个领头模样的人将手一压，高喊道：“放箭——”
黑压压的箭雨如漫天的鸦毛飞散，仍留几分灰意的天空被彻底染成墨色……
黑是什么？
黑是箭矢，是盔甲，是瞳眸，是枯枝，是焦炭，是夜晚，是发丝。
黑夜里迸出点点猩红。
红是什么？
红是嫁衣，是鲜血，是朱颜，是红梅，是烈焰，是艳阳，是胭脂。
铁甲的黑，红唇的红。
红唇落在盔甲上，从肩头移至瞳眸，兴许是近在咫尺的缘故，黑夜像是活了过来，它裹着紧拥的身体缓缓流动，胭脂的香气与鼻息纠缠，恍惚如酒浓。
颤抖的唇相偎相贴，正如胸口的心脏拳拳跳动，挨得紧了，连鬓发中的兰香都能吻到。
黑可以融合所有颜色，除了白。
白是什么？
白是尺绢，是刀剑，是指尖，是霜雪，是灰烬，是月光，是面靥。
夜与月互不干扰，白的寡淡，黑的静谧，谁也不在乎谁。
月光之下，刀剑乱舞。
“来啊！人都让我杀光了吗？”
上方传来吱吱嘎嘎的声音，如同老妇人的哂笑，抬头一望，有一漆黑囚笼正缓缓而下，风不止，铁链声咿呀不停。
一双漠然而疲惫的眼自上而下地盯着，干裂的嘴唇开阖，“爹爹……”
汗水滚落，微湿的肤被烙上朵朵红梅，融化的胭脂不知被谁的舌头卷入腹中，有人呢喃，如梦中呓语。
“安……”
多余的字句被吞入口中，不知是谁在心里放了一把火，烈焰燎至四肢百骸，浓烟滚滚，快喘不过气了。
几近窒息时，心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声音，“救救我……”
头脑随即浮现一个名。
——晏瑛。
他猛地一颤，一把推开怀中的人。
“怎么了？”怀中人惊诧，脸上余红未褪。
尖利的惨叫撕开黑夜，铁索断了，牢笼正在快速下坠。
挥剑割断一人咽喉，鲜血喷涌，如烟花绚烂，那人却无心再赏，仰头高喊，“拾贵——”
身影一动，一人边转身整理自己凌乱的盔甲，走出营帐，高喝道：“全军准备，随我出征！”
身后人错愕地望着那个坚决的背影，一直到马蹄声起，知断无回头可能，这才将落至肩头的衣裳揽起，轻拢鬓发。
“啊——啊——”
飞速下坠的铁笼里，困兽一般的人蜷在角落嘶号。
白衣人策马而上，如箭离弦，就在距离一丈之远时，他借力一蹬，马儿被一股力道踹至囚笼之底，自己则弹了开来。
等他起身，只见横倒的马尸压在铁笼之下，内脏和肠子自破烂的腹腔挤出，脓血淋漓，白衣人连滚带爬地跑过去，顾不上自己染了一身的猩红，急呼道：“拾贵……拾贵……”
城头处有一将走出，只见他手持利矛，面覆铁具，眼露赤红。身旁一人哆哆嗦嗦地用西晋的语言道：“对、对不住将军，小的没想到铁索会断。”
话刚说完，喉咙被一刺而穿，他口里汩汩涌着血，意识未断前听到一个嘶哑的声音，“他要是死了，所有人都得陪葬。”
在这期间白衣人已将昏迷的人抱出，他见怀中人口鼻皆是鲜血，连忙用颤抖的手摸上他的脖颈，察觉指下仍有生命搏动，他眼泪掉了下来。
“还好，拾贵……爹爹带你回家……”
“走，没事了，我们走。”
他一手将那个体型纤弱的少年拦腰抱着，一手捡起一把长剑，面对着前方成排高举的兵器，眼睛里的泪花干了，只剩冷冽如刀的狠意。
城头上一个骑在马上的人操着西晋的语言向他喊道：“你逃不出去了，快投降吧。”
白衣人将剑一横，环顾四周，猎猎的夜风吹不起他黏满了脓血的衣袍，他抬袖抹了一把脸，厉声道：“挡我者死！”
四周的士兵正欲一齐攻上，却见中间那人突然从怀中掏出某物，向天一指，一束细小但亮得惊人的焰火随之升起，有人惊道：“他在搬救兵，快抓住他！”
远处那个骑在马上的铁面将军也见了此场景，他却面色不变，冷哼道：“众叛亲离的家伙，能有什么救兵。”
在离西晋国界几十里的地方，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正在强势逼近，有人见夜空中升起一道冲天白焰，连忙禀道：“安将军，前方疑有信号焰火，在东南方的弥陀城处。”
领头之人勒马而视，片刻后下令道：“全力向弥陀城进军！”
“是！传将军令，全力向弥陀城进军——”
城中，战况正烈。
白衣男子带着一个人，还要对付拦截他的千军万马，行动自然吃力，好在他信号发出没有多久，有一批人赶来相助，看打扮都是草莽之徒，身手却厉害得很，白衣人一下轻松了不少，只是要逃出去还是遥遥无期。
那么多的兵，怎么杀都杀不完，他们这边人数有限，体力也有限，究竟他们能不能安全逃出，一切都是未知数。
城头之上，铁面将军眼睛死死盯着白衣人的一举一动，眉头也随着战况而不断纠紧变化，他紧紧捏着拳，口中道：“苏卿无，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