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向前的车轮不断碾开纤尘，一人坐在车前挥舞着细长的鞭子喝着：“驾！驾！”
黑马长嘶一声，拼命加快了脚步以摆脱身上的痛楚，车厢摇晃得仿佛要甩出去一样，就连驾车的人都觉得有些发慌，于是他探头向后问道：“少爷，要不要……”
阿水没听到想听到的人的声音，却听到另一人虚弱道：“再快点！”
车厢内的安珏君望了望在车厢内坐都坐不住的人，眉头一皱，往外道：“慢一点。”
“闭嘴，让你快点！”
外面的阿水听这两人杠上了，突然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多嘴问了。
先前苏卿无要挟着安珏君出去的时候，恰好遇上了接到消息急急赶来的官兵，苏卿无生怕出差错，半会儿都不肯松开安珏君，随手就抓了因为担心而跟出来的阿水，也许是阿水看着比较老实，没什么花花肠子，苏卿无逼他给他俩驾车，自己则拖着安珏君躲进车里。
想也知道，虽然安珏君在他手上，明着要挟他人不准追，可这事已经闹到了官府，想必皇上那儿也快知道了，他们不可能放过这个逆贼的，所以一路他们快马加鞭，颠得外头的阿水酸水都要呕出来。
正常人都受不住这样的折腾，更别说车内那个一身是伤的人了。安珏君看着那个鲜血本已止住如今又不断滴血的人，眸光闪烁一下，忍不住起身。
苏卿无见他动静，连忙喝道：“坐下！不准动！”
安珏君毫不理会他高举着小刀的手，大步上前去将对面即将滑落在地的苏卿无捞起，不顾他的挣扎，将他摁在座位上，冷声道：“不要命了吗？血再流下去你会没命。”
这声音中气十足的，哪有半点中毒的样子，好在马车震动得厉害，到处乒乒乓乓的，外头的阿水听不见里面的对话，不然他就是再木讷也能听出不对劲来。
苏卿无被他强摁着，突然车身一颠，一口血喷出，溅到安珏君前襟上，后者眉头皱得更紧，往外吼道：“慢点！注意看路！”
“是是是……”
外头唯唯诺诺地应着，里头刚吐过血的人倒是笑了，“安侯爷好大的威风。”
安珏君瞪他一眼，没说什么，利落地撕碎自己的衣服，车内另一人故作惊异地扬扬眉毛，道：“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就是你想的那样。”安珏君寒着脸，然后不由分说地撕开苏卿无的衣服。
苏卿无好笑地抬起了拿刀的手，道：“别这样，我可拿着刀呢，当心我手一抖，又在你肚子那来一刀，捅个左右对称，这就有意思了。”
安珏君沉着一双眼，猛地将苏卿无的衣服褪至肩下，这个动作恰好牵扯了苏卿无肩上最大的伤，半干的衣服黏着血肉被揭下，苏卿无痛得惊叫出声，手中的刀也随之而落。
“你还知道痛？还以为你是铁打的身子，不知死活！”
安珏君口中骂骂咧咧，手上可没闲着，在军营多年好赖也练出了帮伤兵包扎的技术，利利落落就用布条把苏卿无肩上的伤给缠了。刚缠完，见腹部也有，正要伸手去将衣服扯得更下，却被一只冰凉的手阻止了。
苏卿无白着一张脸，颊上又是血又是汗，偏偏还要挤出个令人牙痒的笑来，“别，真要帮我包完，安侯爷只怕身上整件衣服都不够撕，还是收收你的菩萨心肠，别等伯父伯母派人来找你，见你一身狼狈，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呢。”
没等安珏君气够，苏卿无又笑着道：“你莫不是忘了我身体恢复力惊人吗？别看我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我对付你也不成问题，你还是乖乖的吧，别是想着看我伤得有多重，什么时候死，你好得逃走。”
安珏君定定地开着那两片不断开阖的薄唇许久，眸色越发深沉，突然他一把捏住苏卿无的脸，恨声道：“苏卿无，再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真把你扔下马车，半条命了还在这死撑什么？告诉我，你在堂上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手一放开，苏卿无便咳个不停，安珏君恼怒地盯了他一会儿，擦了擦手上被溅到的血沫，低骂一句，又接着动手撕衣服去帮他包住腹部的伤。
咳够了，苏卿无停下道：“什么意思，安侯爷若没能猜出个七八分，怎么会乖乖地配合我假装中毒救我出来呢……吃一堑，长一智，看来这两年你长进了不少。”
“再不长进，可不就白费了你的一片苦心吗……”安珏君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可惜苏卿无刚好因为痛极而咬牙闭目，没能注意。
原来当时苏卿无凑到盖头底下并非如众人以为的那样对安珏君行越矩之事，他只是凑近了安珏君对他说了一句话，“想想诸葛一族。好好配合我。”
马车又颠簸行进了，即使阿水有意避开一些坎坷也没用，毕竟是在逃命，总不能是气定神闲的。
定了定神，苏卿无好容易顺过气，这才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当年安大将军替圣上稳固江山，使得安家一门煊赫，可如今局势动荡，圣上顾忌安家功高震主，一颗梵天珠赐下来，什么意思你还不懂吗？”
安珏君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一心维护皇上的冒失小伙了，对于苏卿无的话，他好好想了一会儿，这才道：“你说的只是一种可能，也只是你的猜测。”
苏卿无勾唇讥笑，“不也是你的猜测吗？”
安珏君不大自然地移开目光，口中道：“猜测罢了，无真凭实据便不可盖棺论定……”
见苏卿无的目光越发玩味，安珏君慢慢止住了话头，忍不住问道：“你那是什么神情？”
“我以为你会说‘即便如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安珏君瞥了他一眼，拉过苏卿无的手臂给他包扎，不疾不徐道：“安家忠是忠，可忠的是国，忠的是民，为了护国护民，君要臣死，臣万死不辞，可若是不白而死，那就是愚，我安家人的命可不是这样轻贱的。”
说到这，安珏君抬眼望他，道：“你说得这么笃定，莫非是有证据？”
苏卿无勾了勾唇，露出个堪称狡黠的笑来，“当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