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我没有体会过,所以不知道是这样的恨,贸贸然地出现在你面前,还以为你还会像从前那样任我搓圆捏扁,我还真是愚不可及。心中了然亲人是因自己而死,自己却无能为力,果真是恨到心肺都要烧焦了。将军明知你我有血海深仇,却还能如此心平气和地同我说话,我当初以为您是贵人多忘、弃义逐利,现在才知原来是深不可测、隐忍待发。”
安珏君只觉得喉咙发紧,血液里的温度一点点散去。
指尖轻移,最终精准地落在曾被贯穿的某处。
“将军提醒得好,你我之间早已断无修复可能,唯有你死我活、不死不休。我先前如此轻敌,将军一人发力岂不是很不过瘾?在下如今明白了,以后会竭尽全力、事事小心,一定让将军赢得痛快、输得甘心。”
落在耳中的字句犹如醍醐灌顶,安珏君一下清醒了。
这是两人重逢以来第一次把话摊得这么开,两人都已明白彼此之间裂缝的真正分量,再也不敢轻敌了。
他们中间隔着一片所有枉死之人的性命汇成的海洋,安珏君与苏卿无隔岸相望,两人面前是万千鬼哭,中间无桥无路。
意乱情迷也好,冲昏头脑也罢,他们之间的血海深仇,必得一人剜尽血肉,以身殉海,这才能让怒浪停止嘶吼。
胸中涌起一股冲动,现在,就现在,安珏君想现在就掐断眼前人的脖子,了结彼此之间的所有冤孽。
可他还是连手都没有抬起,只是沉下声,道:“拭目以待。”
陡然被扔下的一众士兵们等候许久,这才见两人一马徐徐而出。
先前小二副将进去了一会儿就出来了,神色张煌,什么都没说,只叫大家接着等,好在他们已经离城老远,不然在这被追上可就太荒诞了。
没有人知道安珏君和苏卿无进去树林后发生了什么,知道的人也不敢说自己知道,他们都垂着眼,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假装队伍没有停下。
随着安将军一声令下,队伍再次行进了起来。
前方领头的从一匹马变成两匹,先前那个歇斯底里的失去理智的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众人熟悉的高深莫测的苏公子。
他与将军并排而行,一身白衣先前被染成了红,如今血干了,鲜红转成暗黑,是与将军的甲胄一样的颜色,黯淡的月光下,几乎分不清谁是谁。
破晓,大军赶回边关,长夜终尽。
天明,在经过短暂的休憩后,安珏君召见了派出调查的手下。
手下入帐,恭敬半跪,禀道:“将军,已查出那批随信号弹而出的人,他们一部分是苏公子培养的暗卫,其余的皆是天邪盟之人。”
“天邪盟……”安珏君沉吟着,眸中竟是一副了然之意,“他果然早和何欢联手了。”
眼神向后一瞥,转而问道:“如何调查出的?”
陡然被问的手下脸色似乎有些尴尬,踟蹰片刻后道:“苏、苏公子知道小的们在调查,他……亲口说的。”
“哼,”安珏君扭过脸去,“就知道他如果不想让你们察觉,你们也不可能查得到。”
“小人无能……”
安珏君摆了摆手,兀自绕到桌后倒了一杯酒,头也不抬道:“我睡觉的时候他又干了什么幺蛾子?”
“回将军,苏公子他放了那日那个意欲闯关之人,小的们见他身受重伤,不敢阻拦……”
安珏君手一挥,“由他吧。”
仰脖饮尽杯中酒后,安珏君转念一想,又道:“就只是放了?没别的事?”
手下一愣,突然醒悟道:“属下该死,属下忘了禀告,当时苏公子似乎说了什么刺激到那人,那人突然发了狂,又力大无穷,出了好多人才拦住他,方参谋在拦他的过程中受了重伤,如今卧床难起。”
安珏君抬了抬眉毛,“伤哪了?”
“方参谋被那大力的小子摔了出去,撞伤了肩背和后腰。”手下刚说完,抬眼瞄了瞄安珏君的脸色,又补道:“已经看了大夫,又找了两个小兵照顾,想必平常的生活起居不成问题了。”
说完后手下又悄悄抬眼打量安珏君的脸色,只见他将酒杯不轻不重地放下,冷哼道:“让别人去做什么,谁打伤的谁负责,他气力不是大吗,扛人的活儿一个人就能做了吧。我这儿可不养闲人。”
手下连忙点头称是。
安珏君挥了挥手,手下识趣告退。
帐内很快只剩安珏君一人,他思索着方才手下的禀告,手中无意识地拿起酒杯把玩,神情越发凝重。
“天邪盟……”
浅橙的光罩自天空倒扣而下,乌黑的城墙、泛黄的营帐、黄褐的沙土、微黝的脸庞,此刻都蒙上了一层落日的余晖。
已是日渐西斜、强弩之末的时刻了。
床榻上的一人微微掀了点眼皮,睫毛中渗入些许软红之光,半睡半醒的人嗫嚅了几下嘴唇,扭扭头继续沉睡。
微微的鼾声传出,细听又像是呓语,梦中的人似乎呼吸很费力,胸膛起伏极大,连脸也有些红。
残阳如血的红。
睡得那么吃力,想来身体状况并不好,滋味也不好受,可他还在睡着,看来这人一定是非常困倦。
也许正是因为体谅这人的困倦,所以早早便进入帐中的人并没有叫醒他,而是坐在帐内的唯一的书桌前随意翻看,翻书的动作都刻意放得很轻。
“拾贵……”
床上的人不知梦到了什么,本就不适的脸上一下流露出痛苦的神情,突然他尖呼一声,猛地自床上坐起。
天边最后一丝残红散去,周遭已经逐渐被黑暗吞噬,眼前的一切都藏在灰蒙蒙的蓝里,唯独有一身影,早早变成了深夜的黑。
苏卿无在看到桌前人影的那一瞬全身一紧,腰后的伤随着肌肉紧绷而刺痛起来,他不言不语,摸向了枕下的匕首。
发白的指尖刚刚触到刀鞘的那一瞬,桌旁的人转过身来。
一张稚嫩微圆的脸。
天色已暗,却暗得不够彻底,苏卿无能认出此人是当初那个扶了他一把的小兵,那个稚嫩小兵当然也能看到半坐起身的苏卿无,此刻他的脸上毫无往日呈现的青涩与羞怯,眼角眉梢都是风流,开口便是熟稔的语气“美人儿终于醒了啊,你是不是以为天还没亮呢,醒了又睡,跟你说,现在都是晚上啦!”
苏卿无盯着那张神采飞扬的脸,丝毫不敢放松,好一会儿才沉吟道:“司马凉?”
被突然叫到名字的人顶着一张尚未及冠的男子面孔,眯起眼勾出一个带着风情的笑,“好久不见。”
苏卿无眉头微皱,好一会儿才轻启薄唇,“你杀了他?”
司马凉伸出手指搔了搔自己的脸,龇牙笑道:“没杀,看他刚才老在你帐外转悠,直接打晕了。我脸上是易容啊,怎么样,手法又进步了吧。”
说着他歪头笑吟吟地望向床上的人,抬手扬了扬自己在书桌上翻到的书,“喂,我说,你平常看的书居然是佛经,天呐,笑死我了,你无法无天,眼中却有神佛……”
苏卿无瞳孔缩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危险,“你乱翻我的东西?”
司马凉听出了苏卿无的不快,可他才不惮,摆了摆手道:“别用这样的语气,我们都两年不见了,也算故友重逢,别这样凶我。我不挡你的道,你不用防着。”
苏卿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只起身慢慢将衣服穿上。
司马凉龇了龇牙,语调微扬,“穿得这么吃力,要不要我帮帮忙?”
苏卿无瞥了他一眼,“不怕你的手烂掉,你就来。”
说话的功夫苏卿无已经忍着痛将衣服穿上了,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后腰的伤又崩开,鲜血沁了出来,屋内本就弥漫的一股香味更加浓郁了。
司马凉不言不语地掩袖捂住口鼻,似乎还叹了一口气,他盯着苏卿无的脸直勾勾地瞧着,眼里流露出又是惋惜又是恼怒的复杂情绪来。
“长得跟花儿似的,偏要带刺,刺上还勾毒,这下你可满意了,谁都碰不了你了。”
苏卿无不知被那个字眼刺激到了,脸色郁沉得可怕,压着声道:“别多嘴。”
“以前就跟你说和我快活一下吧,你又不肯,现在一身是毒的,到死都是个雏儿,没尝过销魂滋味。”
司马凉正说着,突然接到苏卿无的一个狠厉眼刀,他心下一惊,若有所悟,“你该不是……哇!谁这么有种!”
“司、马、凉。”
声音和脸都沉得骇人。
司马凉抿紧了嘴。
他虽然一贯大大咧咧,可到了人命关头的事情可是不会含糊的,他那么了解苏卿无的脾性,当然能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嘴花花,什么时候该紧闭口。
天色越来越暗,帐中没有点灯,似乎是天上的月亮也被挡住了,眼前黑得骇人。
苏卿无支起身子走向司马凉,最后又在隔有一定安全距离的地方停下,他眯起眼打量了司马凉一会儿,道:“你来做什么?”
司马凉就这么大剌剌地坐在椅子上,“想你了,来看看你呗。”
“看我?我怎么记得有人说过‘从此后会无期,再不来招惹’这样的话?”
司马凉摸了摸鼻子,笑嘻嘻道:“那本该死的人不也没死吗,我这本该无期的也变有期了呗。”
苏卿无冷冷瞪他一眼,“再不说正经的,我就叫人进来了,偷潜入军营,你猜是个什么下场?”
“不是吧,”司马凉拉下脸,苦哈哈道:“不是故友吗,难得再见,你就这样对我?”
“故友?”苏卿无似笑非笑地望向他,“我们什么时候是‘友’了?”
两人之间就是真小人的合作关系,互相提防算计的虚假情谊,哪里和“友”沾得上边。
司马凉错开目光,假咳了几声。
营帐里一下静了下来,气氛顿时冷了,故作热闹,热得快,散得也快。
司马凉的真实面目藏在厚厚的易容下,怎么都看不透,苏卿无是不会对一个自己看不透的人面前放下戒备的,也许是明白苏卿无的想法和顾忌,司马凉笑容敛了些,缓缓吐出一口气。
“其实你没必要怀疑我居心不良的,我们司马家没什么德行和节操,什么家国天下、忠君爱国,屁都不是,谁赢不是个赢啊。你这身皮我也要不了,不会有什么坏心思的,我就是想找你说会儿话。”
“合作已了,我和你没什么好说。”
“我连酒都带来了,”司马凉像是生怕被赶出去似的,连忙从桌底下掏出酒来,“就喝喝酒说说话呗,你看着心情不大好,我也不大痛快,不如聊一聊。”
“我没有心情不好,也没有什么好聊。”苏卿无转身欲走。
司马凉这般低头都被一拒再拒,当下语气也不快了,“走什么?如今你我‘临别赠言’都成了真,不来叨上几叨,岂不浪费?”
临别赠言?
哦,是他们各自对彼此“困于多情债”和“难求一人心”的预言。
能说出这话,看来司马凉是对苏卿无目前的处境很了解了,这倒暴露了他已在边关附近逗留多日的事实,起码他没少将最近发生的三方乱斗明于心中。
“我没兴趣。”苏卿无说着,转身的动作却停了。
见状,司马凉笑咧了嘴,“嘿嘿,就知道你身体比嘴巴诚实。呐,我跟你说实话啊,其实我不是特意来找你的,两年前我闹大发了,搞臭了名声,还惹恼了大哥二哥,他们生我气不管我了,我在外都不敢暴露身份,只好跑得远些躲仇家,刚好知道你也在这边,顺便找你说说话。”
苏卿无看着不为所动,只有语气没那么硬了,“有话快说。”
“你过来我再说。”说着还起身让出了凳子,自己一屁股坐书桌上,乐呵道:“来来来,你坐。”
“不说就滚出去,我要睡了。”
身后已经传来摆放酒盏的动静,司马凉晃了晃酒盅,道:“来坐嘛,反正你睡了也是做噩梦,我现在跟你就算难兄难弟,日子过得忒惨,你就不想听来乐呵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