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我当初捡他回去,要不是我执意要留他在身边,要不是我大意地把他放在暗阁,要不是我……他本来可以做好人家的孩子,他不用受这么多苦,身体也不会受到创害……我欠他的,我欠他一辈子!不论是谁,不论是谁遇到他都好,不应该是我……”
安珏君听着耳边的呜咽,心里急火,干脆一甩马鞭,驭马往一侧的树林里跑去。
身后,前方的人眼看着将军离队,后方的人队列不知何故慢了下来,小二立在前头,停也不是,走也不是,不知如何打算。
苏卿无做错过很多事,但他很少会后悔,因为多数做错事的后果全部都由他自己承担了,所以也就没有什么好怨的了。
自作自受,应该的。
可是,拾贵是不应该替他承受过错的。
总的来说,拾贵的人生,就是在他一个一个错误的决定里毁掉的。
从捡到那个不知为何被抛弃、又被马踩至重伤的婴儿起,错误就开始了。
那时苏卿无不知道自己活在一个虚假的世界里,他还相信着亚父给他编织的美梦,以为暗阁是一个乐园。
七八岁的他捡到一个重伤的婴儿,别人告诉他可以交给普通的人家收养,好过留在暗阁那个由大堆汉子组成的地方。
可苏卿无偏不,他要自己养。
暗阁中没人会阻止他们备受疼爱的少主的,人人都以为他这是捡了个宠物,他们不知道,苏卿无是捡了一个崭新的人生。
这是一个刚刚开始的生命,他对于人世的苦痛和烦扰还不甚了解,他的人生还是一张白纸,他的未来还有无限可能,你对他微笑,他的世界就有阳光透入,你对他温柔,他的世界就有鲜花绽开,多么美好的一件事情!
苏卿无七岁的人生里已经有了很多缺陷,他没有尝过父亲喜爱,没有得过亲人关怀,没有受过娘亲爱抚,没有试过吃饱穿暖。他的人生缺了这么多,但是他可以让拾贵的人生充满。
苏卿无在七岁那年就做了父亲,不管别人怎么看,他确实是用对待孩子的心情对待拾贵的。
可惜时间是错误的时间,人是错误的人,从此一切都错了。
什么都是错,捡回拾贵是错,将他留在暗阁是错,甚至对他好都是错上加错。
他到现在还记得第一次在皇宫看到拾贵的样子,本该在别处的人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本该健全的身体经历了不该经受的苦难。
那时年幼的拾贵刚受阉刑,明明是那样可怕而屈辱的痛楚,他却虚白着一张脸,满眼欢欣地对苏卿无笑道:“爹爹,我想跟你在一起,我来找你啦。”
那时的苏卿无崩溃地抱着他嚎啕大哭,而彼时的拾贵还不知道自己做出的决定究竟让自己付出了什么代价,他用细长的小手摸着苏卿无的头道:“爹爹不哭,拾贵不疼的,主上说只要这样就能来和你一起住啦,拾贵真开心!偷偷告诉你,每次你不在的时候,阁里的人就板着脸,凶凶的,我不喜欢他们,我只喜欢你。”
这个时候的苏卿无已经在小夏那件事里认清了亚父的真面目了,可是符先生刚死,他无依无靠,暂时还自顾不暇,他本以为拾贵这么小,留在暗阁也不会出什么事的,可他没想到丧心病狂的主上不肯放过任何一个与他有关的人。
“拾贵——对不起——对不起——”
那是苏卿无第一次情绪尽露地抱着拾贵痛哭,他哭拾贵的人生就这样毁在自己手里,他哭自己将拾贵拖进了和他一样的地狱,他哭年幼的拾贵还不知未来将要遭受多少屈辱,他哭此后两人都要小心翼翼步步为营。
拾贵哪里知道苏卿无的悲痛,那时的他还很开心,他以为从此可以一直跟疼他爱疼的爹爹在一起,再也不用像在暗阁里那样受委屈,孰知,那天之后,一切都变了。
苏卿无明白,拾贵既然已经跟自己沾上了关系,主上定然也是不会放过他的,如果拾贵要好好活下去,他必须得离自己远一点,并且,有能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生存的能力。
那一场痛哭是苏卿无最后一次抱他,从那时起,“爹爹”开始变了。
从前的爹爹生怕他受一点伤,恨不能将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现在,现在让他受伤的反而是一开始最疼他的人。
第一次索抱被推开,第一次呼唤被拒绝,第一次顶嘴被责骂,第一次犯错被痛打……越来越多的“第一次”,温柔的爹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喜怒无常、苛刻冷血的男人。
从一开始还会哭着问“为什么”,到后来连几乎被杀都不再惊讶,拾贵眼神越来越冷,笑容越来越少,身手越来越好,心也越来越凉。
回首过去,恍如一场大梦。
“……这么多年我没对他好过,我只想他好好地过完这一生,我以为我安排得很好,可他告诉我,他是人,他会痛……我让他痛到宁愿死都不想再活下去,我对他做了什么?”
枯寂的树林里,马蹄踏过沙沙一片积叶,树林深处越来越暗,可奔跑的速度不减反增,也许只有这样才能说服自己狂跳的心是因为疾驰而不是其他原因。
“放我去救他……他还活着,我从前捡了他,又丢了他,我不能在他活着的时候再丢他一次,我不能……”
安珏君没有说话,也没有放手。
苏卿无疯狂捶打着安珏君坚实的胸膛,这一路他不知挣扎了多少次,后者仍是稳若泰山,一动不动。
“安珏君你这混蛋……你这混蛋!为什么拦着我!为什么不救他!”
他又哭又骂,可声音已经渐渐嘶哑,似乎连神志都有些不大清楚了。
是该不大清楚的,他撑了这么久,又受了伤,铁打的身体也撑不住了。
安珏君就这么任他又打又咬,慢慢勒紧缰绳,放缓了马的速度。
有时候安珏君真的很想切开苏卿无看看,看看他究竟是什么做的,心里又是怎么想的?
如果刚才自己不来,苏卿无是不是打算死在那里?
不对,即使是自己来了,苏卿无还是打算死在那里。
不论往时他认识的苏卿无有多么苦心经营地要活下去,起码在这一刻,在这一夜,苏卿无想放弃自己的生命。
黑夜里传来一声轻叹,“不用回去了,他已经不是活着的了,他自杀的刀上,沾有你的毒血……”
这是一句不啻于将苏卿无剥皮拆骨的话,不论说出的这句话结果会有多伤人,但安珏君知道,这一次,他没有怀着伤人的念头。
就当今夜是一个疯狂的夜晚吧,苏卿无不正常,他也不正常,看着为别人哭得肝肠寸断的苏卿无,他竟然会觉得他无辜。
只有今夜,他只允许自己今夜这么想。
苏卿无在听到这话后,先是一愣,而后眼里慢慢流露出了绝望之色。
他终于不再哭了。
他已经哭不出来了。
原来在拾贵生命的最后一刻,依旧是为他的错误所害——刀子未必能要了拾贵的命,越炼越毒的血却能。
哀莫大于心死。
“我会帮你把他的尸体带回来。”安珏君说。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许下这样的承诺。可就在这样的夜晚,可就是面对这样的苏卿无,他就是忍不住说了。
和疯子靠得太近,都疯了吧。
苏卿无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他木着一张脸,颊上还有落至一半的泪,口中不再哭喊,却无意识地喃喃道:“好冷。”
安珏君摸到的一直是冰凉的身躯以及满手的湿冷,似乎是苏卿无给他的感觉一直如此,时间久了,他以为苏卿无不会冷,现在才发现血都已经凉了。
他是原本就冷血,还是因为冷而血冷?
怪物也会冷吗?
可他们已经抱的不能再紧,近得不能再近。
人与人之间更近的距离是怎样?是唇舌的触碰,还是身体的交融?
不知不觉间,马儿已经走到了一棵树的下面,树叶稀稀落落,月光透了下来。
夜与月,抵抗又融合。
在那样的一刹,安珏君只觉得自己晃了晃神,意识回复的时候,他已经吻上了那双冰冷的唇。
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好冷。感觉在吻一块冰。
满是血味的冰,或者,冻成冰的血。
与此相对,自己的体温简直是炙热,他觉得自己像一团火,可是他仍然认为自己会被冰冻住。
冰与火交融成一团。
也许是鲜血给这样普通的夜晚披上一层特殊的外衣,人人都变得有些反常,厮杀过后,血液是滚烫的,心却是冰凉的。
谁都没有听到紧随而至的脚步声,抑或听到了,却根本无人在意。
数丈之外,一人躲在树后,勒马不前。
来人是上前询问的小二,偌大一支队伍,他不敢擅自做主,只得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不得不说,人的本能直觉实在是敏锐得可怕,早在老远的时候他就被一股无形的压迫逼得放缓了速度,等到他最终看见月光下纠缠的两人时,这才惊觉自己撞破了什么秘密。
他无法形容那一瞬头皮发麻的感觉,是惊诧,是震撼,是畏惧,是不可置信,他如同窥破了惊天的秘密一般,既为自己的察觉而产生某种隐秘的欣喜,更多的是生怕给自己带来无端的灾祸。
这样的两个人,居然有那样的关系。
闭上眼睛,安珏君吻的很动情。
无论这个人多么冷血冷面,他的身体和唇总是软的,嘴唇相抵,唇舌纠缠,冰凉的津液在含吮中变得柔暖,好像胸膛里那颗冷硬的心也被温热了一般。
如果不是怀中人太虚弱,以至于回应不甚明显,他简直要以为这是两年前彼此互通心意的那一瞬,爱才稍稍滋长,恨还来不及发生。
一直到苏卿无忍不住咳呛了一下,安珏君舌尖尝到腥甜,这才赶忙放开。
“怎么了?还撑得住吗?”
苏卿无浅合的眼皮微颤,他虚弱地呵出一口气,伸出舌头舔去嘴角的血,目光放空着,好像什么都没有在看,什么都没有在想。
“尝过了胭脂的香味,再来尝尝血的腥味,感觉一定很不错吧,安将军。”
耳朵里捕捉到“胭脂”两个字,安珏君全身一震,终于反应过来。
苏卿无已经在冷笑,“杀死一些男人,占有一些女人,许下一些诺言,拉拢一些人心。安将军好熟练呐,在下自愧弗如。”
安珏君喘着粗气,胸肺间的热度一点点散去。
这不是萌芽,这是毒果。
他们之间已经发生了太多事,告别了很多人,又邂逅了很多人。
生命中不断有人离去,又不断有人加入。
扶熙。
有那么一瞬,他几乎忘记了扶熙,就为了眼前这个与他仇恨不共戴天的人。
“扶熙姑娘知道你会在嘴唇沾满她的胭脂后,跑去吻另一个人吗?”
熟悉的锋芒与刻薄又回来了,暂时的荏弱与无辜慢慢退散——即使是在这么虚弱的情况。
苏卿无勾起唇角讥诮的样子始终如一,令人恨得发痒,“呵,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我要尸体做什么?多谢将军美意了,这样的好处还有留给需要的人吧。”
惯于做到极致的苏卿无,为人处世的方法向来也是极端的,正如当年的那幅画,唯一一幅画有他已故娘亲肖像的画,为了换回它,苏卿无愿意不顾一切、舍弃尊严,可当他真正将画拿回的时候,他的做法却是撕得粉碎、随风扬去。
他又亲手抽掉了自己一根软肋。
安珏君说不出话来,一如当时瞠目结舌的那一瞬。
月光、霜雪、面靥、刀剑、画绢,几样东西不断在眼前闪回,最终定格为一张凉薄的脸。
苏卿无睨着他,眼神不可谓不冷。
“对了,我是不是该感谢安将军给我这个机会,让苏某也好好地尝到了失去至亲之人的滋味。原来千分之一以外的恨是这样的啊,先前可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惨白的月光让苏卿无失了血色的脸白得更加渗人,他缓缓抬起细长如枝桠的指尖,轻轻搔刮安珏君的胸口。
正是右胸心脏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