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白的画布被迅速地染成红色，再也看不出本相。
“放开我！放开我！”
歇斯底里的吼叫响个不断，伴随着喉头涌血的咳呛声、耳边的打杀声，整座城都变成了炼狱。
城头上的铁面大将早就见得场下突变，只见他仅露在外的两只眼一片厉色，通红如血，身旁等候许久的弓箭手迟迟得不到命令，一人手中不稳，弓箭朝着围堵白衣人的方向射去，耳边随即传来一声怒喝，“谁准你放箭！”
满面惧色的弓箭手躲不过被一剑劈死的命运，身旁的人战战兢兢，可还是有人大着胆子问，“将军，人已到来，为何不放箭？”
铁面将军死死地盯着下方，头也不回道：“闭嘴！”
说完他竟纵身一跃，直接从城头跳了下去。
城上之人不敢作声。
话说先前的那一箭虽是无意放出，却因一开始准头就瞄着苏卿无那一处，因此还真的让他射中了人，不过不是苏卿无，而是骑马赶来营救的安珏君。
他将苏卿无整个护在怀中，生生隔出一道人墙。
紧随而来的小二眼尖地看到没入安珏君手臂的箭羽，又见他看都未看，以为是太过专注没有注意，正想出言提醒，谁知安珏君抬手就将箭端扯了出来。
这整个动作快得离奇，甚至哼都没哼，好像完全不当自己是血肉之躯一样。小二正满眼惶色，后者已经冲了出去。
安珏君眸中赤焰熊熊，他长啸一声，挥剑上指，身后铁骑响应而来，冲锋向前。
数量庞大的士兵从城门涌入，如同蜂巢倾底而出，他们挥舞着尾部的毒刺冲向蚂蚁的巨钳，一场刀与血的厮杀开始了，活着的人踩着死去的人尚温的肉体，嘶吼着进行生与死的较量。
刀剑对决中，人们释放体内的兽性，彻底扔下对同类的悲悯，用屠杀来成全自己。
马蹄错踏，不知有多少原本没死的人被惊马踩破了肝脏和头颅，在凌乱的马身与人影里，苏卿无焦急地望着那个倒在尸堆里的羸弱躯体，喉中尖啸不断。
“让我去救他——放开我——”
安珏君将他的头死死压在怀里，低喝道：“理智点！你知道多危险么！”
他能劫走苏卿无都是占了突击的便宜，哪怕再晚一分，后者早被乱剑捅成了马蜂窝。
带人冲出重围的安珏君不再恋战，他手下不断挥斩，竭尽全力向城门靠近，同时高声喊道：“速速撤退——”
就在这时，苏卿无竟然在他分神之下直接跳下马，整个人在地上滚了几圈，满身满脸的血，踉踉跄跄地往回跑去。
“拾贵——”
安珏君瞳孔骤缩，连忙策马赶上去，就在前方士兵的长矛要刺入苏卿无身体前一瞬，他纵身飞出将苏卿无扑倒在地。
小二见情势不妙，连忙高喊，“快！快掩护将军撤退！”
得了令的士兵们迅速围拢，很快就将地上的安珏君和苏卿无围了起来，最外层的人手持盾牌阻挡攻击，内层的人用身体掩护，彻底拉开一条防线。
“放开……啊！”
尖利的哭声在短促的一声闷哼里静下，安珏君拦腰抱起被他打晕的人，径直跃上马。
军队就如海水般来得汹涌，退得利落。
残破的大门阻挡不住大军的入侵，也阻挡不了别人的离去，在山崩地裂的巨响中，城门彻底沦为摆设，一马跃出长驱直去。
身后，兵荒马乱。
深夜撤逃，不但要注意前路的凶险，更要提防身后的追兵，他们来得仓促，去得匆忙，一路上越跑越急，甲胄摩擦的声音也越来越尖，两旁虫鸣不绝，心中难能平静，
偏偏这样，歇斯底里的哭声仍是响了一路。
不知是何时，苏卿无醒来了。
“放开我！放开！”
苏卿无可不止是喊喊而已，他丝毫不顾忌自己是在马上，三番四次要跳下去，要不是安珏君发了狠地拦住他，苏卿无一路上不知道没命多少次了。
对于苏卿无这样毫无理智的反常之举，安珏君咬紧牙不予理会，可怀中那个行为失常的疯子哪里肯甘心，隔着一层铁甲，安珏君仍然感到被狠咬的痛楚。
若是没有这一身，他身上的肉都不知被咬下多少块。
“疯子，你给我理智一点！”
疯子哭喊道：“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救他！你为什么不让！”
“你救不了！”安珏君沉声大喝，“你自己自身都难保，你以为你能救他？你去了就是送死！”
“你放开我！让我回去！他还在那里！他还在那里等我！”
很多人是第一次看到苏卿无如此失态，他们不知道这也有可能是最后一次，能让他在乎的人已经不多，死去的那一个，兴许是最后一个。
“让我去救他……啊……他还活着，让我去……你放开我……”撕心裂肺的哭声突然一顿，一口鲜血再次喷出。
安珏君死死地将他摁在怀里，一声不吭，他的手紧捂着一片温热，那是苏卿无后背的一处，一个仍在淌血的伤口，正是他哭喊着要去救的人刺的。
多么不可思议的人和关系，爱与恨都缠在一起，爱他的弃之如敝屐，伤他的报之以琼瑶，究竟是爱或恨本身就是疯狂，还是因了这个疯子一样的男人的缘故，所有情感都变得不同寻常？
安珏君脸色很沉，心中更沉，他听着怀中人惨烈的痛哭，心中慢慢升起一种无力的恨。
曾几何时自己也这样哭过，那一场痛彻心扉的经历，是怀中的这个人赐予的。
“你给我冷静点苏卿无，你以为我救你是白救的吗？你的命是我的，要死也是被我利用够了再死。再者，他愿寻死都不肯随你走，他愿不愿意被你救，你心里难道不懂吗？”
说这样伤人的话的时候，安珏君身上莫名涌起一种战栗感，在这样的时刻，他分不清这是什么感觉。
“你不懂……我欠他的……我欠他的……我不能再丢下他了，是我毁了他的一生。”
马蹄依旧往前奔着，只是速度加快了，眨眼间领头的人影越跑越远，士兵们难以追上，脸上越发惊愕。
嘶哑的哭号散在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