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珏君望着地上两个几乎只剩一口气的女子,低头抿了口酒,又道:“不说可就白死了。”
两人皆不开口,一人正伏在地上呕血,另一人满面猩红,仰面倒地,那一帮闻声赶来的士兵们看见的就是此时的情景。
安珏君挥手让他们下去,顺势望了一眼完全呆滞的方妙,道:“魂还在吗?”
方妙一颤,赶紧道:“在,在的。”
安珏君下巴朝桌底那一指,“带下去杀了。”
方妙连连应承,“是,是。”
何太守知他们在说自己,连忙爬出跪求道:“饶命啊!将军饶命,我们是合作的啊!”
“合作?”安珏君目露讥嘲地望了他一眼,“易如反掌的事,我何必要找人拖我后腿?”
“那你为何……”
“我只是想看看,困兽求生时能做到什么地步,”安珏君勾起唇角,一双眼幽幽暗暗,“总有人要么慷慨就义,要么卑劣至极,你呐,是最无聊的那种,面子里子都想要,闹了半天就演一场无聊的戏,留你何用?”
方妙最终带人将那个不断哭号的太守拖走时,他看见安珏君正走到满脸是血的女子身旁,半蹲下身,向她耳语。
女子凝滞的目光随着安珏君的靠近缓慢挪动,只听他凑到自己耳边道——
“我震伤了你的肺腑,你活不成了,但是你的姐妹救治及时还能活命。要杀我的是你们身后的人,我要对付的也是他,不会迁怒无辜。你供出来,我救你的姐妹,从此不加追究,再送她去安全之地,重新生活,你觉得呢?”
女子眸光颤了颤,安珏君便直直望进她眼中,两人四目相对,过儿好一会儿,女子嘴唇缓缓开阖:“天……”
安珏君直勾勾地看着她,似乎光是听还不够,他要看这个女子说话时的神情值不值得去听。
“天……邪盟。”
安珏君眼睛眨也不眨,似乎完全没有听见方才的话,女子便又将之重复了一遍,这次才开口,安珏君便用手指抵上了她的唇。
“好了,知道了,省点力气吧小丫头。”
言毕他大步走出,屋外自然有人等候,领头的便是小二,他是从不肯放过任何一个机会的人。
安珏君看见他灼灼的目光和满眼的恭谨,下巴朝后示意了下,“两个都带去救治。”
“是是是。”
小二连连应承,在抬头时才知安珏君说完便离开了,身影很快融入夜色,连背影都不再给人。
其实小二弄不清安珏君对自己的态度究竟为何,就像他不懂安珏君在大多数情况下的喜怒究竟为何,他是个惯于寻找机会的人,他喜欢摸清周边每一个人的心思,可他摸不清安珏君的心思。
没有人能够捉摸得透安珏君的心思,哪怕亲近如副将,哪怕熟悉如阿水,哪怕忠诚如方妙,哪怕用心如小二,再没人能懂现在的他。
他残忍又慈悲,邪佞又正义,如濯濯荒山开出一朵伶仃小花,如冰封千里仍有两声啾啾鸟鸣,没人知道立在两者之间的天平下一次会倾斜至哪一方。
谁会让他心上开出花来呢?
是她吗?那个叫扶熙的戏子。
自打攻下弋阳后,方妙发现安珏君似乎迷上了看戏,而且每每是打仗之后去看,并且只看那个名叫扶熙的女子唱的戏。
没人知道安珏君是因为想看戏而看戏,还是想看人而看戏,亦或因为最近仗打多了才要看戏——最近确实要打的仗多了,因为对手不仅是列东,南凉也前来掺合了。
在安珏君说来,这是南凉“终于出手了”,南凉本就有心灭了列东,他们横插一脚,自然会招来南凉的忌恨,只是没想到出手居然会比想象中要慢上许多。
应付南凉可不像应付列东这般轻巧了,南凉那处可没有拥护安珏君的百姓,因此打仗都是实打实地打。第一场仗,带兵一万,死伤上千,惨败而归。
是将军指挥不力,亦或士兵不如敌方吗?
非也。
一年半里,安珏君带领的战斗大大小小也有百余场,说指挥,即便最初他不善指挥,经验老道的副将老兵们也给够了他帮助,足够一个本就赋有天分的人在最快的时间内成长为一个成熟的将领。
至于士兵,一万人中,有三千人选自精兵营,精兵营前身为安家军,从入选伊始训练量便为普通兵的三倍,不说以一当百,上了战场,一人杀个几十人也是没问题的。
这次南凉的仗败就败在那令人始料未及的兵器上,看着是普普通通的长枪,真对上了才知是要命的兵器,究竟是谁人有这种歹毒的天分和心思,竟然设计出了这样的东西。
战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安珏君一直盯着收缴的敌方兵器,若有所思。
战神初次落败,神的名头却不会这么轻易就败给别人,可方妙却觉得好像安珏君并没有这么在意这名头,只是他在带兵回城的时候,不经意回望一眼,那一眼不知在想什么,竟然依稀让方妙看见两年前安大将军仍然在世时安珏君第一次亲自带兵时的模样。
那一场仗后,安珏君下令命人尝试建铸相同的兵器,并转变战法,训练士兵们学会防备此类兵器的暗算,由此从第二场仗起,后来的几场已经渐渐有所起色。
自然,杀戮和牺牲都翻了倍。
安珏君还是会在每次打完仗后就去看戏,打仗是在边关,回来已然过去三个时辰,战甲上的鲜血已经凝成块,暗暗的红,乍一看像是他瞳孔的颜色。
他回来的时候,若是深夜,他便等至天明,若恰好是开戏的时间,他便径直走到专属的位置,不管此时场上唱的是那一出,也不管是谁在唱,他便坐那等,等到扶熙姑娘上台。
戏台的老板知道他在等,所以总会在他来时临时改戏,观众们也知道他在等,所以人们安安静静地陪他。
方妙离安珏君很近,所以看得清楚,因此才觉奇怪,同是扶熙姑娘出场,有时他看得眸光一亮,有时又见他怅惘若失,好像他没等到想看的人一样。
也许是累了吧。方妙想,安珏君太累了,从前他还有一整个安家与他分担,如今是彻底孑然一身,身边的人多了,心中的人却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