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不再满足于用目光在她身上游走，一只罪恶的手藏在人群中，悄悄伸向了她衣裳的下摆……
圣上的队伍走得很快，街头到结尾也就那一段路，热闹走了，人们意兴阑珊，忽然传出一声清脆的巴掌声，人们的情绪一下又被调动了起来，纷纷伸脖去望。
对面的人群中，一位身穿白衣的女子突然掌掴她身后的货郎，后者捂着发红的脸，满面错愕。
“龌龊！”
货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先前确实在偷偷望着这个被称作拾音的女人，可是她总不至于出手打人。
被一个妓女打了，被一个他从来看不上的妓女打了，这本该是多么令他气愤的一件事，他更知这件事传出去会让他被人指着笑多久，可那时的他不知为何，竟像傻了似的，说不出半句话来。
为什么呢？大概是冷美人化了吧，突然变成了一个真真切切的活人。
拾音本就极美，但美这种东西不是独有的，丹凤眼柳叶眉好看，所以姑娘们拈起螺黛在闺房里画了一次又一次，美丽总是共通的。
或者说得再直白些，一座妓院确实只有一个花魁，可世间不是只有一个妓院，世间也不只一个花魁，可就在她真切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瞬，他明白了，这很女人确实是独有的，世间再无第二个拾音——气质可不是共通的。
他看着眼前人因为愤怒而红起的脸颊，一种与她身份完全矛盾的高洁与矜贵出现在她的身上，她的神情难描难画，他说不清那是怎样一种情绪，即使是生气，也比常人多了些壮丽在里头。
“肮脏的渣滓！”
女人睁着发红的眼，嘴唇颤抖着说出这样一句话，而后她深深呼吸，努力克制情绪，再出口时却仍是颤抖。
“你这种人啊……你啊……我在你眼中是低贱的妓子，是不值得尊重的荡妇，可你又是什么？你是无知又无耻的吸血蠹虫！把你粘在我身上的恶心的目光移开，看看那些战士们！国家岌岌可危，内忧外患，战士远赴疆场，为国捐躯，圣上不远万里，御驾亲征，英勇男儿披坚执锐，背井离乡……守的就是你们！守的就是你们的妻儿！你怎敢在这样的时刻轻薄于我，你这样腌臜的蠹虫为何在天子行前轻薄于我……”
女人骂着，骂着，圆润的肩头一直没有停止颤动，眼睛也越来越红，最终她捂住脸，放声大哭。
人人皆知名妓拾音坚韧而自矜，往日多大的风浪没见过，多年来也并非无登徒子意图冒犯，可为何今日她会为了一人的非礼而崩溃至此？
没人知道，没人想真的知道，有个谈资足矣。
美人的失控，虽不甚雅观，却也是一帮闲人们喜闻乐见之事。
圣上若知国中男儿荏弱至此，竟是一个妓女说出如此慷慨大义之言，竟是一个妓女知他宏图伟业，他心中又会是何种滋味呢？
荒谬的是，别人不会忘记名妓说过的话的，兴许等会儿城中就能传遍了，到时人们又会赞一句“铿锵磅礴，浩然胸襟”之类的话，让“名妓”的名头更响，可再怎么夸，他们都知道，妓女就是妓女，名妓也是妓。
货郎听着女人的责骂，慢慢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想开口，可不知为何向来能言善辩的他却在女人厌恶的目光下发不出声音。
他越急，越想辩解，却越在那样嫌恶的目光下战战兢兢。
这样一来，好像他真的做错事在心虚一样，可是他明明没有做，为何他真的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心中有种难以言说的羞耻。
周遭的人在哄笑，哄笑里隐约透出些赞许在里头，偶尔飘来一两句“这小子可真贼”，笑骂中无不是调侃与奚弄，看起来似乎没有人真的觉得他的行为不妥，反而有些恼怒自己没生了跟他一样的胆。
可不知为何，他却突然觉得他的羞耻很大部分也来自于这些人的支持，他觉得这些人错了，被这些人认可很丢人，他们的嘴脸显得下流又浅薄，在女人的悲愤面前一无是处。
他没有读过书，刚才女人骂他的话他有大半听不懂，可他隐隐约约觉察出这是某种极为神圣的东西。说着这些的女人情绪激动，端庄与优雅全无，可他却觉得她美得不敢让他直视。
她身上有种凛然不可侵的气势，那是他看不懂、看不明却莫名心生敬畏的东西。
是的，多么不可思议，可确实是敬畏。
他面对的不是什么天神转世的大官，更不是什么腰缠万贯的贵人，她只是一个妓女，而他却产生了一种想要跪倒在她脚下的冲动。
作为一个男人自尊如蚁穴般疯狂决堤，他敬畏，他惶恐，他心虚，他畏缩，他觉得自己变得很矮很矮，矮到了地底，而女人却站在比云端更高的九天之外。
货郎仿佛遇到了另一个此前从未听闻的世界，是他这种人永远无法接触的世界，那个世界是如此的美好而特别，它神圣、庄重、高贵，带着令人目眩神迷的的华丽景致，是像女人这样的人，以及皇帝、战士、学士，才能拥有的世界。
他也想进入这样的世界，他也想，他突然觉得自己过了那么多年的生活是错的，因为拾音姑娘用那样厌恶的眼神望着他，显然她认为他是与其他人一样的粗鄙。
他一直害怕这样嫌恶的眼神，怕极了，他后来不择手段做了那么多事情，就是想要她哪天用像注视着那位君王一样的眼神望着他，可惜几十年过去了，直到现在，女人仍然不肯正眼望他。
她不屑正眼看他。
他跪在女人的脚边痛哭流涕，即便门口现在站着上百人，这些名号大得吓人的人都是他的手下，他也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暗阁之主，依然在女人面前卑微得如同泥淖。
“拾音，拾音……不是我啊，我一直想要跟你解释的，可我没有机会。从那天起我每天都在找机会见你，可我找不到，我越来越想你，我白天黑夜想的都是你，我是那么地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