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上昂着头颅乞求似地望着那个仍然如年轻时美艳的女人,神情癫狂又痴迷,他完全陷在自己狂热的世界里,丝毫不知他说出的话在他人听来如何荒诞不经,“这个世间没人懂你,可是我懂的!你在别人眼中是低贱的妓女,我在别人眼中是卑微的货郎,你的灵魂是那么地伟大圣洁,其他人不懂你,就像其他人不懂我一样,我们是最相配的!”
主上此刻眼中已经完全没有他人了,他甚至没有发现女人的异常,这么多年过去,再美的美人也经不住岁月的侵蚀,可眼前的这一个却完全停留在花样的年纪里,他却飘飘然恍如自己也回到了年富力强的岁月。
那年他十八,比现在的苏卿无——女人的儿子还要年轻。
那时的他如果一直甘心做一个普通的货郎,那他一辈子都不会肖想像拾音这样可望不可即的女人,可他突然开始厌恶自己的身份,厌恶自己的生活,厌恶周遭所有的人。他想要逃离,想要走进另外一个世界,想要不同的人生,更想要拥有她。
他在日日夜夜的思念中反反复复咀嚼他们相识的场景,想着想着,他突然他们距离并不遥远,甚至是无比贴近的,毕竟她曾出现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们还有过身体的接触——一个耳光。
可她却这么厌恶的眼神看他,这么厌恶!
回忆中的痛苦与甜蜜轮番上阵,一会儿让他置身天堂,一会儿让他堕入地狱。
人是会被逼疯的。
“你看!你看!”主上突然激动地捞起袖子,将他手臂上的伤痕坦露出来,“你看啊,我在手上刻满你的名字,每想你一次,我就刻一次,深入骨髓。对了,我还存着你的帕巾!我怕再有人偷偷占你便宜,所以一直在暗中跟着你,保护你,你落下了一块帕巾,我一直在找机会想还你,这么多年了,我还留着!留着呢!我这么爱你啊!我躲在泔水桶里混进楼里,就是为了偷偷望你一眼,那么臭,被人发现后被打那么疼,我都心甘情愿!”
男人沉浸在自己为爱牺牲的感动里,全然不顾女人越来越冰冷厌恶甚至恐惧的目光,不顾屋内众人如鲠在喉的怪异神情,兀自说得动情。
“……我知道你第二天要经过哪里,我便连夜去把路挖开,自己躺在里面,看着你的轿子在我上方经过。我闻着你留下的香味,我把脸贴在地上感受你踩过的路。我每天守着,等楼中倾脚夫出来弃秽,我上去翻找,我知道哪些是你用空的胭脂盒,你的香味很特别;我知道哪把断梳是你的,我记得你的发香;我知道哪张废笺是你写的字,你的字那么美,我看不懂,但墨汁里都有你的香味,我闻得出……”
此时此刻,所有在场的人已经没人能保持镇静了,就连安珏君也觉得寒毛直竖。
被这样一个人爱上,究竟是幸还是不幸?他像紧紧附在血管上的蚂蟥,更像紧粘在骨头上的蛆虫,如此病态而极致而爱慕,究竟是爱还是害?
苏卿无眸色深沉地注视着那两个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与你是最相配的,我为了和你在一起,无论付出多少代价都是心甘情愿,可你为什么总是不肯看我一眼?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嫁给他?”
男人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他红了眼,一把抓住女人的脚,“你瞧瞧你,你怎么这么贪慕虚荣,皇上怎么可能真的会爱一个妓女呢,他只是爱着你的美貌,腻了就会把你抛弃的,只有我爱着你的神魂,我爱你的一切,就算你背叛我也爱你……”
主上的神情越发狰狞,似乎有要失控的趋势,此时站在门外的人也回过神了,他们试探性地来回对望,不知道要不要擅做主张先把这些不速之客处理。
由于女人自始至终不曾回头,外人即便可以通过侧颜窥知其容,却也无法注意她面上隐约的变化,更无人看到她投向前方苏卿无的目光。
“踹开。”
苏卿无动了动唇,仅仅做了个口型,下一刻,女人依言毫不客气地踢开了男人。
“拿开你的脏手。”
一声低喝,大家清楚地看见他们的主上瞬间缩起了身子,神情也乖顺了起来,还不住惶恐地在她脚边磕头乞求她的原谅。
这下本来有些蠢蠢欲动的杀手也缩了回去,他们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这里人人都听命于主上,而此时主上显然对这个女人唯命是从。
安珏君望向苏卿无,见他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想到一切可能还在苏卿无的控制之中,很快他听到女人的声音响起,“你口口声声为了我什么都愿意做,可你这么多年都为我做过什么?”
男人抖一激灵,连忙昂头道:“很多!很多的!我为了能靠近你,我努力地、努力地向上爬。我知道要赎你得要很多很多的银子,我知道你看不上一个货郎,所以我努力摆脱当时的一切,我除掉了所有阻止我爱你的人!”
说到这儿,他抖一激灵,然后邀功似的道:“那个女人!对!那个又肥又丑的女人!她从嫁过来就好吃懒做,后来仗着有了身孕就变本加厉!还有那个老不死的!她瘫了这么多年,活活拖死了我爹,还要拖累我一辈子!我每天都要伺候她们俩,连要外出几天的生意都不敢接,为了她们我一辈子都只在那几条街打转,她们还稍有不顺就对我破口大骂!这两条合该早死的母狗,拖累了我前半辈子,还嘲笑我想着你是发了癫病,她们要把我下半辈子也吃定!所以我……”
安珏君听到这突然头皮一炸,他被那话语中的狠意吓到了,他原以为这个男人只是疯癫和无耻,谁知道他竟是丧尽天良!
男人却没再说下去,他忽地一笑,语气骤然温柔,“好啦,不说啦,怕吓到你,没什么好说的,没什么能阻止我爱你的。对啦,我在被逼离城之前,还找出了那个真正非礼你的人,我把他的双手砍了,装进行囊里带走,想着以后拿给你看,现在还在呢,等会儿我拿给你看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