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不止苏卿无，连安珏君都气得浑身发抖，目光往下望去，落到那女子不断往身后藏的手，苏卿无也注意到了，他一把抓过，本应温热的肉感没有传来，他摸到了空空的袖子。
女子的眼中蕴满了眼泪，这下终于掉了下来。
苏卿无颤抖着唇，眼眶也完全红了，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好一会儿才咬牙道：“是他？又是他！”
也许是从苏卿无口中听到了“他”的字眼，女子突然激动起来，她口里啊啊地喊着，忙不迭地将苏卿无往暗道口推，苏卿无猛地转身，一把捏住她的手道：“我知道他一直在找我，我不怕他，我现在回来了，回来杀他了！蓉姐我对不住你，一直没能带你离开，你现在马上走，马上离开这儿，不用害怕，我保证，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暗阁！”
女子不住地摇头，脸都涨得通红，手下还不住地推着苏卿无让他离开。
苏卿无眼眶红了一圈，他捏着手中空荡荡的袖管，恨声道：“他这畜生，我不会放过他的，这么多年的账，也是时候跟他算一算了！”
安珏君眉头紧皱，“晏瑛，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个男人……”苏卿无开口，目光投向了床边那个悬挂的鸟笼，恨声道：“那个要我认他做亚父的男人，他是畜生，是恶魔，是疯子！”
安珏君被他语气中的恨意惊得颤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也望了过去。笼中养着一只金丝雀，活蹦乱跳的，没有一刻停下，看着活泼极了。这是很名贵的鸟，令人惊异的是笼子却没锁上，而鸟儿竟也不飞走。
安珏君上了点心，仔细一看，这才发现这鸟的翅膀很不正常地垂着，扑扇的姿态也很奇异，竟是被人剪开翅膀又生生缝起来的！
“那个恶魔，他说他是我娘的朋友，他说他将我留下是要好好照顾我，他撒谎！他恨我，他恨我娘，他留下我是为了折磨我，让我生不如死……”苏卿无的眼珠慢慢爬上了血丝，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眼中的怨毒越来越重，隐约还可以看到一丝的……恐惧？
“晏瑛……”
“他表面上像在对我好，像是对我无比关心，实际上他根本没把我当人看！他要控制我，要完全控制我，从小到大，只要是向我示好的人，亦或是我稍加亲近的人，他都会变着法儿折磨他们……金丝雀是他送我的第一样礼物，我当时爱极了，对它爱不释手，每次一来到这儿就要看它，有一天他问我，想不想让雀儿永远不离开我，我不做他想，毫不犹豫便应了，结果他……他便命人将它翅膀剪开，生生废了它……直到现在，笼中的金丝雀一死，他很快就会换上新的一只，同样剪断它的翅膀，为的就是不断提醒我……”
苏卿无越说越激动，连声音也开始发颤了，“这只是开始……一开始只是动物或物品，后来就变成了人……小时照顾我的侍女心思细腻，我曾夸过她心灵手巧，后来我很久不见她，再见她时，她没了一双手，见到我便不断地躲，我问她因何至此，她只是尖叫，疯疯癫癫，我问其他人，他人只是一声不吭，见我便躲，我不知情，以为是意外，结果便是旧事重演……”
说话时苏卿无不禁抬头望向前方的女子，女子与他四目相对，心有戚戚，眼泪再次落了下来。
这位被苏卿无唤作蓉姐的女子是跟了他最久的一位侍女，因她心思聪慧，在苏卿无面前多作淡漠，这才好生活到现在，哪知后来苏卿无一走，气急了的主上还是拿她撒气……
“一开始他还稍加掩饰，后来便肆无忌惮了。他对我说他只是普通商人，却任由手下当着我的面杀人，他喜欢看我尖叫，喜欢看我害怕，他把我养的猫狗杀了做成肉羹让我吃，又让我在厨房看见没有处理的毛发和头颅，他告诉我他会给我喜欢的一切，但他会将我喜欢的一切都毁掉。宴上的歌姬，我多看了几眼，他问我哪儿好看，我说手他便砍下手，我说眼他便挖出眼，我什么都不说，他便将她身上的部位一样一样割下来，说要送给我……”
这些事情安珏君光是听着都觉得后脊发凉，他忍不住追问道：“他……他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苏卿无闭上眼睛，遮住了里头的恨，也遮住了里头的耻，缓了一会儿，他道：“为私怨，也为利用，他要我变成温顺的一条狗，替他办事。他是个卖国贼，早年便投奔了南凉，这么多年来他苦心经营，早在列东各处扎稳了势力。走商的厉宗堂，研毒的半分堂，完全是他一手扶持的，加上他手下令人闻风丧胆的暗阁，有意与之狼狈为奸的天邪盟，以及朝廷之中安插多年的眼线，从南到北，整个列东囯都快被他架空了……”
安珏君大惊失色，“那南凉与西晋的联盟……”
“是，从当初在卞和镇盗取天珠时得知还有暗阁之人掺和其中，我便察觉他对西晋有了想法，只是不知目的何在，我于西晋潜伏两年，到底未能阻止……”
安珏君此时已经不知怎么说才能表达他内心的震惊，未曾想到，多年前，他与苏卿无高谈阔论什么“太平盛世”，其实那时的苏卿无早知列东囯岌岌可危、风雨欲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懂了不少，哪知如今再听，所知竟也只是冰山一角。
“所以……你当初逼宫，也是为他要挟，不得不做？”
出人意料地，苏卿无竟然否定道：“不，逼宫造反，是我出的主意，这也是我为了自保不得不做的事。他的手下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莽夫，而他偏在这些人面前对我百般纵容，这些人平日呼风唤雨惯了，哪里容得我这无权无势的人骑在他们头上，早就对我恨得入骨。天下之大，再无我一处安身之地，他就是用这种方法逼得我不得不寻求暗阁的庇佑，可我哪里甘心，献策便是我反客为主的其中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