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块仍然在动,却不是要挣开,反而贴得更近。苏卿无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抚摸自己的头发,粗糙且厚实,它小心翼翼地动着,却还是会偶尔勾痛他。
细微的痛,远远比不上他感觉到的舒服,远远超脱躯体的那种舒服,灵魂上的放松与舒缓的舒服。
“想睡就多睡会儿。”
他听见一个声音在头顶说话。
原来那个人还在,难道昨晚不是梦,或者,梦还没醒?
他喉间支吾地应了一声,双臂缠得更紧,两腿也绞上了,眼睛却始终阖着。
石块又往靠近他的方向动了,坚硬的石块将苏卿无围圈起来,一种压迫感油然而生,充实感也随之而来。
他忍不住用掌心感受石块的纹理,起起伏伏,沟沟壑壑,一处一处抚过,感叹它的炙热与坚韧,感叹它的强大与磅礴。
石块似乎受不了他的撩拨,也按捺不住地扭动起来,粗砺的表面摩擦着苏卿无细嫩的皮肤,磨得一片红,磨得他情动。
昨夜的那场灭顶的浪潮让他从身到心食髓知味,贪心一旦开了头,就没有餍足的时候。
有什么东西软软地贴上眼皮,蜻蜓点水,左眼之后是右眼,一触即逝。
他睁开了眼睛。
一吻恰好落到额头。
他看清了那个拥着他的人,也看清了自己紧攀的躯体,更看清那即将要吻上自己鼻尖的唇,于是他头一抬,用嘴唇迎上去。
另一双微阖的眼也睁开了,目光先是瞥了一下两人紧贴的唇,然后上抬,望进苏卿无的眼里。
心簇一动,两具躯体同时靠近。
原来昨夜根本没有下雨,只是有人裹风挟雨,带着他乘风破浪,上天入地,又奔赴天涯海角。
一夜的旅途让两人都累了,所以他们只是紧紧地拥着,软软抵磨,眯起眼享受这份安宁。
“我明白了。”苏卿无突然懒洋洋道。
“明白什么?”另一人懒洋洋问。
“明白了那种感觉……眼睛舒服,耳朵舒服,嘴巴舒服,鼻子舒服,手脚舒服,心底舒服……全身上下都舒服的感觉。”
安珏君摩挲他头发的手停了,片刻后,安珏君吻了吻他的鼻尖,有什么东西欲说还休。
“梦醒了,该起床了,晏瑛。”
轻飘飘的一句,语气似乎没什么深意,却让苏卿无听出了别样的味道。
“不想动……”
苏卿无蹭了蹭身下的胸膛,低低道。
“那你别动,”耳边的声音道:“我来帮你。”
苏卿无睡得恹恹,只觉身体被人轻轻抱着放置一边,而后被子微翕,暖意泄出些许,又被裹起来了。
一只手轻捏起他的手腕,而后穿入一个袖子中,那只有力的手再将苏卿无抱起,接下来另一个袖子也穿入了。
苏卿无吃吃地笑。
“笑什么?”那人问道。
苏卿无似嗟似叹道:“真是温柔乡啊,死都觉得值了。”
“胡说什么。”安珏君微微蹙眉,手下一刻不停地替苏卿无系好内裳的带子。
苏卿无没再说话,只闭着眼享受这难得的温柔,安珏君慢慢地帮他一件件穿上衣服,系好衣带,又拢好头发,最后是穿袜子。
两只脚都裹上了白袜,苏卿无感受了一下,笑道:“你还真把袜子还来了。”
“是啊,还洗了,昨夜这才来晚了。”
苏卿无笑着蹬他一脚,“你只洗一只,另一只怎么办啊?”
“另一只,”安珏君沉吟道:“另一只我下次再洗。”
苏卿无睁开眼,眼中波光粼粼,“……色胚,就知道折腾我。”
安珏君牵牵嘴角。
苏卿无突然道:“你什么时候也让我折腾一回,不然我不甘心。”
“有机会再说。”安珏君道。
趁着安珏君穿衣服的时候,苏卿无又眯了一会儿,这一会儿可真没多久,安珏君给他穿衣服慢,自己穿就快得多了,两三下就把皮甲套好了。
苏卿无躺在床上掀开眼皮侧看着,越看越发觉得安珏君器宇轩昂,原来安珏君和初见时相比不仅仅是长高了,他横看竖看、哪里都是一个男人的样子了。
时光像把刻刀在躯体上切磋琢磨,初始不知痛,亦不见血,直到面目全非,才知刀刀未曾留情。
“你还是长大了。”苏卿无对着安珏君感叹道。
安珏君奇怪地瞥他一眼,“我们年岁相差无几,为何你会有这种感叹?”
苏卿无摇摇头,“你终于长大,能独当一面,而我自始至终,不曾是小孩。”
有些话,没有体会的人只能听见、不能听懂,所以安珏君听过就过了,没有深思。
安珏君整好甲胄之后想回身替苏卿无穿鞋,却见苏卿无已经自己穿好了,正坐在床边等他。
两人四目对望,眼中波澜万千。
苏卿无何等的心思,歪歪头便道:“长司,你有事情瞒着我,是吗?”
安珏君喉结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风把阳光吹了进来。
安珏君走过去,拉起苏卿无的手,在他指间的扳指上吻了一下。
扳指上有一道裂痕,经过多年的鲜血浸润,至今已然看不出白玉的底相。
“晏瑛,我准备了干粮和水,虽然不好吃,但是抵饿。”
苏卿无疑惑道:“你要去哪儿?”
安珏君没有回应他,只兀自道:“我让人给你多做了几件衣服,天凉了,要穿厚些了。”
苏卿无沉默了。
原来要上路的不是安珏君。
安珏君抬手给苏卿无绾好头发,手指作梳,最后用木簪固定。
“晏瑛,”安珏君望着他的眼,道:“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狠心。”
苏卿无睁大眼睛。
“那天问过你之后,我又想了很久,虽然还是想不通,不过……”安珏君的眼神越变越凉,“无所谓拥有,也无所谓失去,当痛成了习惯,便再也不畏惧将来的痛楚……”
安珏君站起身,眼里几乎没了温度,“两年的时间,我想我已经痛习惯了,余毒清了,半夜心口不疼,我反而睡不着了。”
言罢,安珏君转身离去,留下苏卿无一人讷讷地坐在床边。
帘子一动,飘进来一句话,“我不得不承认,我心里有你。”
帐外,天地大光。
安珏君大步走出去,将那一众惊异的目光甩在身后。
昨夜未有风雨,那自然苏卿无的声音没有被雨声覆盖,事实上昨晚夜深人静,除了那一声声的低吟和呼唤,整个军营连呼吸声都不敢有。
如果说看见将军抱着公子入了帐又彻夜未出还只是让好事者浮想联翩,那么昨夜的一切,就已经把事情说清得不能再清。
这样的两个人,居然真有那样的关系。
那、扶熙姑娘……怎么办?
直至现在,阿水过去探望,不知消息。
一声长报。
“报——将军,有两支军队现身城下,言欲要人,命属下通报。”
两支军队!
所有人皆是大惊失色,怎么好端端的有两支军队过来,将军居然还一觉睡到现在,听了消息还面不改色!
小二与方妙都早早赶来,他们和一众兵将在苏卿无帐外远远站了两个时辰,谁都不敢靠得太近。
程立也来过一趟,一张脸黑得跟锅底一样,没站一会儿就甩手离去。
面对士兵眼巴巴等候命令的模样,安珏君知道所有人都在等自己下令处理军情,可他却只往后指了指,道:“先让人送热水洗漱,再送份膳食进去。”
“那将军您……”
“我在这儿等,等他出来。”
“那外头……”
“让他们等,等我出去。”
士兵不再说话了,赶紧忙活吩咐去。
远处,方妙和小二面面相觑。
约莫过了一柱香,苏卿无施施然走出。
看到一众人严阵以待,真对上他的目光后又急急避开,苏卿无望向最中央的人。
安珏君背对着,直到他走近才转身。
手一挥,两旁出现手持铁链的二人,直接将苏卿无的手脚锁上。
苏卿无没有挣扎,许是知道挣扎也没有用,这军营是安珏君的,全由安珏君做主。
所以苏卿无只是扬了扬铁链,道:“安将军总得给个解释吧?”
安珏君面无表情道:“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说着背过身便走,身后一众人押着苏卿无跟上,方妙与小二也目瞪口呆地走在其中。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很快,他们知道了答案。
城门大开,安珏君朝着车马迎了上去,下来一人,锦衣华服,不像兵将,倒像是国家大臣。
那人朝安珏君施了一礼,道:“既然安将军出来了,想必已经考虑清楚了,签下盟书,从此就该尊称您为……陛下。”
身后的人被这一声惊出了声音,人群一下炸开了,里头不时传出些“怎么回事”“陛下”之类的声音来。
苏卿无眼皮一颤,缓缓抬起头。
一丈开外,安珏君后背挺拔地站着,恰是顶天立地的模样。
“其他国的使臣呢?”安珏君接过盟书看了看,开口问道。
对面人向马车做了一个恭请的姿势,“都在呢,列东、西晋、朝襄的使臣都来了,鄙人不才,也代表了南凉,奉上十足诚意,与将……不,与陛下,共洽五国大事!”
五国!
身后本就沸腾的人声再也无法抑制,人们还不知此事是真是假,是利是弊,更不知该如何反应,也不敢贸然上前,眼见前方安珏君抬手示意,众人顿时鸦雀无声。
南凉使臣扬高声音,对一众出城的兵将道:“安将军勇武过人、聪敏非凡,国主对安将军早有敬佩赏识之心,不愿干戈相见,数日前国主设宴,宴上西晋与朝襄之王与国主的想法不谋而合,皆欲与安将军化敌为友,巧的是,列东几日前易帝,新帝对安将军十分赞赏,力促和谈之事,更愿割送十城,以表诚意。”
割送十城!
消息一个比一个惊人,可士兵们不再像方才那般吵嚷,反而一个个噤若寒蝉。
他们此时已经从使臣的话中懂了大半了,使臣的话说得好听,但实际上就是南凉纠集三国给安将军施压,四国之力,孰能与之抗衡,难怪逼得安珏君几近崩溃。
事态之严重,事情之突发,着实令人始料不及、不可置信。
南凉与西晋联盟不出意料,但朝襄国的加入就有些不同寻常了,众所周知朝襄内乱多年,夺权夺政常发,一朝一个主,各方势力周旋,十分复杂难啃,没想到南凉居然啃下了。
想了想,是哦,南凉连列东都有手段啃下了,朝襄自然也不在话下。
说到列东,列东竟然愿意主动割让十城,相当于将列东一分为二,这般大手笔,怎么看都不像是主动乐意的。推敲的话,想来谣传五皇子借南凉之力夺位之事是真的了,南凉趁机剥削,借花献佛,
一点血不出,最终既能削弱列东,又能拉拢安珏君,实在是算盘打得响亮。
士兵们此刻都在望向安珏君,一切都得看安珏君如何抉择,但显然,安珏君已经做出了选择。
拒绝这种半威胁半施舍的“和谈”,安珏君便要与四国对峙,结果几乎毫无悬念,而接受的话就能平白分得一半的列东,踞地封王,短时看似乎并不吃亏,只是长时来看颇受束缚,但眼下,哪个选择更好,显而易见。
苏卿无手戴镣铐,面容冰冷。
小二立在人群中,一会儿望望苏卿无,一会儿望望安珏君,苏卿无一望过去,他便低下头,避开视线。
方妙跑了出来,“将军!既是洽谈盟约,那为何要将苏公子……”
安珏君睨他一眼,目光冰冷,“他自作自受。”
“五国既要交好,便应放下所有芥蒂,除去那些一心作乱的小人。苏卿无,四年前他在列东国杀害大臣,又残杀太子,逼宫造反,弄得国力式微。次年在朝襄国,他滥杀官兵百姓,强闯皇宫,闹得人心惶惶。后年在西晋国,他搬弄是非,搅乱人心,搞得乌烟瘴气。今年在南凉国,他欺上瞒下,恶意献策,害得兵将惨死!这种臭名昭著的小人,着实不能再让他苟活于世,天下若要太平,少不了先拿他血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