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九章 无依无靠
宁录2024-08-26 16:144,310

   南凉使臣的一番话,说得人人鸦雀无声。他们都把目光投向了苏卿无,后者傲然而立,身若青松。

   众人心里颤抖不已。

   这些事……真的是苏卿无一个人做的吗?这得是如何的胆量和手段,四国辗转,玩弄权贵于股掌之间,翻天覆地,最后安然而退,来到安家军,继续运筹帷幄。

   人人心中百感交集。

   便是这样的一个人,是善是恶都说不清的人,不论是敌是友,无疑是个值得敬佩与畏惧的人,难道他们今日目睹的是他的终结吗?

   不,不对,这样的一个人,他真的是人吗?

   程立将军恰在使臣那番话说出前到来,他听完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卿无,讶然张口,久久不得回神。

   方妙也傻愣愣地站着,一时消化不了这些信息。

   先不说他不知道苏卿无竟然还做了这么多的事,单说那个使臣的意思,分明是要用苏卿无的命作为条件来换取和谈,而安珏君似乎……答应了。

   众目睽睽之下,安珏君叫上正在发愣的程立,一起躬身入了马车洽谈盟约之事,等他们出来的时候,兴许天下五分的格局便彻底拉开了。

   外头一片死寂,唯有飒飒风声。

   苏卿无举目四望,天地莽莽苍苍,白云悠悠而过,千里河山,无一容身之地,万人在旁,无一施援之手。

   安珏君只差一步就要登顶,而他被提前踹了下去。

   想不到都这时候了,经营多年,他还是独自一人,无依无靠,连站出来为他出头的都没有。

   何欢及部下已经被调去弋阳。他的手下没有收到信号,根本不知他已出事。那些被抓住把柄的暗阁之人巴不得他早死。至于小二、方妙、笑笑、扶熙……都不足以改变什么了。

   苏卿无闭上了眼,不忍再看。

   安珏君是真的长大了,长大到苏卿无快不认识的地步了,想来四国联盟的事安珏君应该在“信”里得知了,要杀苏卿无的要求也在信里写了,安珏君虽半信半疑,却已经开始部署。

   先是调黄副将过去弋阳以防万一,再调何欢过去架空苏卿无的人,牢房里安珏君的失控与屠杀兴许是他最后一场挣扎,他想从敌将口中得出信中一切皆为虚构的招供,可他没有得到,只等来了一个个消息——列东动乱,与信中所写一模一样。

   那个时候,安珏君应该已经做出决定了。

   他这两日在军中与苏卿无举止亲密、大肆招摇,想来是在转移兵将们的注意,更是在麻痹苏卿无,要是想得再阴险一点,昨夜……昨夜,安珏君故意暴露两个人的关系,兴许是用来反咬一口。

   反咬什么呢?当然是一半兵权的事,当初苏卿无以不分兵权便诬陷为由夺了一半兵权,但昨夜的动情欢好表明了苏卿无是乐意的,那还有什么强迫的话好说。

   说不定,安珏君更可以推诿成苏卿无“狐媚惑上”,要知道军营中有关苏卿无的狐仙的事可传得不少,狐妖也有,当初苏卿无刻意将这事传出去有自己的思量,他知道自己要继续试炼的话将来身体还会有所改变,为了不引起动乱,他这才提前往对自己有利的一方向引导,哪知这也可以被别人利用过去,嫁祸一个“妖性难改”。

   既是妖孽,那把妖孽交出去换得天下太平,实在是有理有据有节,任谁质疑都可以堵回去了。

   再多的苏卿无已经不愿想了,安珏君未必有他想得那么多那么阴险,只是他自己冲昏头脑,留下的破绽太多,又遗漏了太多,如今事实已成事实,安珏君要用他的命来交换和谈,这就是事实。

   安珏君说心中有他,但安珏君已经不怕心痛,也习惯了心痛,所以,把心连带心中的他杀死,也没什么不能承受的。

   不得不承认,苏卿无很难过。

   哪怕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还是难过,难过极了。

   那个满腹猜疑心计的安珏君是他逼出来的,可当安珏君用那些不怎么入流的手段去对他下手时,他一方面觉得不可置信,另一方面还觉得痛心。

   不远处的方妙犹疑地站着,目光想往苏卿无那儿望去又不敢,来回纠结一会儿,忽见苏卿无在向他招手。

   他踟蹰片刻,还是跑了过去。

   苏卿无道:“方妙,笑笑呢?”

   方妙往后望了望,搔了搔脸道:“他、他昨晚没睡好……今天赖床了,要不要我去叫他过来?”

   “不,不用,”苏卿无道:“还好他没过来,要不然可麻烦了。”

   方妙点点头。

   “方妙,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公子您说。”

   “笑笑他心思单纯,性情率真,今日之事,你且瞒他一瞒,想法子让他离了这兵营,好生过日子去。”

   方妙重重点头,目光望着苏卿无,好像有许多话想说又不敢说,最终还是只道:“好的公子,我一定……”

   正说话间,周遭一阵骚动,原来是安珏君与程立下来了。

   程立手中拿着一份盟书,神情肃穆,安珏君亦是一脸庄重。

   看来,和谈已成。

   安珏君缓步而来,苏卿无静静等候,方妙退向一边。

   “恭喜将军。”苏卿无扬着脸,浅浅笑道。

   安珏君走近他,目光淡然,“你还有什么想说?”

   “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苏卿无笑笑道:“只想最后再矫情一次,这些日子跟着将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苏某娇气得很,呆不惯囚车,不如请将军替在下说说,把使臣们的马车让给苏某,免去我一路风餐露宿可好?”

   安珏君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没说什么,竟然真的转身同使臣们说去了,好在安珏君的面子大,那几人还真的应了。

   安珏君回到苏卿无身边,道:“还有吗?”

   “有,苏某想问问将军,赢了我,感觉如何?”

   “不如何。”

   “这也难怪,”苏卿无走近他,压低声音道:“安将军想要的是天下,如今却只得了这一亩三分地,列东都没要全,想来自然是不痛快的。”

   “不劳你费心。”安珏君道。

   “是啊,再也用不着我费心了。”苏卿无低声道:“可是我先前为你费心了这么多,出了这么多力,如今成全了你,我却被人一脚蹬开,我真不甘心啊。”

   安珏君一声不吭。

   苏卿无定定地盯着安珏君,凉凉笑道:“瞧你这表情,知道的你这是完成和谈,平白占了好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走投无路了呢,怎么了,是嫌一半的列东少了,还是,我要死了,你开心不起来?”

   安珏君垂着平平的眸子,一言不发。

   “确实不开心吧,”苏卿无道:“我当初要杀你来换得南凉信任时,我也是这种心情,因为我心里也有你。”

   “苏卿无,”安珏君冷声道:“你现在无论说什么,你都动摇不了我。”

   “是吗,”苏卿无把声音压低,眉毛一扬,“如果我说,‘小心扶熙’呢?”

   安珏君睨他一眼,道:“你是指扶熙是你派来的事情吗?用不着了,她前日已经同我坦白了,你于她有恩,她报了恩,从此两清了。”

   苏卿无有些惊异地掀起眼皮,“哦?你知道了,可你不怕她吗?”

   “我不怕她,我怕你,她和你不一样。”安珏君道:“老实说,我怕你,怕极了,只要和你在一起,我每时每刻都得提心吊胆。你看不穿,摸不透,冷冰冰,硬邦邦,你是神、是魔、是仙、是妖,总之不是普通人,你是完全无法掌控的。可她不一样,她是人,是个真真正正的活人,她从前给过我一刻心动,这便足以让我不计较其他。”

   “行,行,”苏卿无冷笑几声,“安珏君,我是不用费心了,今后你可要费心得多呢。列东名存实亡,背后掌控的是南凉,朝襄那儿只怕也是南凉控局了。从方位来看,列东位于南凉与朝襄之间,而你的国,立于列东与南凉之间,今后还少得了折腾吗?”

   安珏君把脸一偏,“那是我的事,管好你自己吧,苏卿无,上了马车会有什么下场,你可得好好想想。”

   “上了马车会有什么下场,将军可不是帮我想好了吗?”苏卿无声音陡然变厉,呵呵冷笑道:“可将军明知什么下场,不还是选择把我扔过去嘛,可以的,将军,您越来越像皇帝的样子了。”

   另一边使臣已经在催,他们已经谈得太久了,几个士兵犹疑着要上前抓人,见安珏君没有反对的意思,便在苏卿无脖子上又加一重枷锁,用南凉语喝道:“走!”

   苏卿无被搡得往前几步,他原地定住,突然回头对安珏君哼了几句:“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

   安珏君甫一听见这调子,双目大睁,猛地转过身去,可苏卿无已经大笑着离开了。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含笑的吟声从马车里传出,被风挟着钻进耳朵里,引起全身战栗。

   成百上千的士兵矗立在城门口,望着两队兵马远去,前头之人一身皮甲,身形挺拔,面庞坚毅,眼神却迷惘而无措,突然眼皮一阖,什么软弱都不见了。

   只有破碎的光点从睫毛间沁出。

   空荡荡的囚车跟在车队的后头,中间的马车受众人簇拥,两旁还有四国使臣策马而立,想来苏卿无受的是史上最大阵仗也是最优待的押解了。

   行去二十里,坐在马车中闭目养神的人突然睁开眼。

   有士兵跟在外头时刻监视苏卿无的动静,突然听见苏卿无用南凉语道:“帮我打开枷锁。”

   那人一愣,似乎没想到还有押犯会提出这个要求,好一会儿那人才反应过来,横眉冷对,“哼!想得倒是美!发疯了吧你,以为坐着马车就不是犯人了,再走远点,囚车都别想坐,扔你到马屁股后头拖着走!”

   苏卿无显然心情不大好,瞪了他人一眼,往车门处走出几步,不理会那个士兵的喝止,直接探头出去道:“把我枷锁打开!”

   那个士兵解下腰间的鞭子,骂骂咧咧地抽过去,一下没打中,还要多打几下,就在这时听到了使臣的声音。

   “住手!”

   行在前面的使臣策马返回,讨来钥匙之后纵身下马,三步做俩地上前,亲自帮苏卿无打开了手脚的镣铐和枷锁。

   苏卿无寒着脸,使臣连连对他作揖,“对不住了苏公子,冒犯了冒犯了。”

   见苏卿无瞪他,使臣像想起什么似的,连忙改口,“啊,这事成了之后,可不能再喊您苏公子了,应该是……国师大人。”

   “行了,”苏卿无活动了一下手脚,掀开帘子往外望,“这条路不是去南凉的路,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使臣连忙道:“禀国师大人,国主此刻正在西晋弥陀城的八王做客,还要四五日才能赶回南凉,但国主已经迫不及待要见您啦,八王也早就听说了您的大名,恰巧朝襄囯的贵客也在那儿做客,国主这便下令将您带去。”

   八王……苏卿无默念着,眼中的厌恶一闪而过。

   他把帘子一放,走到马车里头坐好,“那便去吧。”

   “哎哎,是是是。”

   外头响起了使臣责骂先前那个士兵的声音,“真是有眼不识泰山的东西,狗仗人势,苏公子也是你寒碜得的!”

   苏卿无斜倚着,冷笑一声,旋即闭上眼继续假寐。

   代表南凉前来卧底的计划,到此刻才算真正结束,安珏君既然做出了他的选择,那苏卿无也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了。

   安珏君啊安珏君,你螳螂捕蝉,我黄雀在后,你运筹帷幄,我未雨绸缪,你顶天立地,我翻云覆雨,和我这老妖精比起来,你还差得远很呢。

   一路碎石颠簸,到处凹凸不平,马车的摇晃却不大,不愧是使臣们坐的上等马车,苏卿无最喜欢这种舒适又昂贵的东西。

   苏卿无知道自己其实做不了神仙妖魔,他好得不彻底,坏也不彻底,只能做一个庸俗而贪婪的人,贪生怕死,好逸恶劳,做尽一切,一切都只为了享受。

   孔夫子将人分成“上人、中人、下人”,所以苏卿无想当然地把物也分成了“上物、中物、下物”,在他看来,既然每样“上物”最终都得有个主人,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他?

   凭什么那个人不能是他?

   如果非要“上人”才能拥有“上物”,他便要让自己成为前者。

   他吃过太多的苦,他已经受够了。

   老天让他出身低贱,生为“下人”,只配“下物”,可他偏就要往上爬,他要穿最好的衣服,吃最好的食物,坐最高的位置,看最美的风景……至于上爬要付出的代价,他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当年若不是那绝美烟花给他的惊鸿一瞥,他早已无须苟活。

继续阅读:第二百八十章 大浪淘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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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厌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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