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列东新帝与安珏君正式会面,以蔺汾为界,划出十城,分为两国,蔺汾以南为列东,共二十四城,以北为安泽,共二十城,两国交好,互为友邦。
然而安珏君迟迟不肯登基称帝,只对外道:“三年守孝,家父尸骨未寒,安家英魂未安,安某岂敢,岂敢。”
言中之意,他不攻入京都,血债血偿,便是不肯甘心。
四国何尝不知道这份野心,奈何五方互相掣肘,一时半会儿还真的谁也治不了谁。
沧海横流,大浪淘沙,最终留下的也仅有那登上高位的五人而已,多少英雄已经冲刷成泥沙,不复旧模样。
有关苏卿无的消息是半个月之后才传来的。
在这期间,有人说苏卿无去了南凉被五马分尸,有人说苏卿无被送去西晋凌迟处死,有人说苏卿无摇身一变化作银狐逃窜山野,有人说苏卿无被送到那个荒淫无比的西晋八王那里,受尽凌辱投池而亡……
不管是哪一个说法都让人倍感唏嘘,如此一个风流人物,竟然落得如此下场,实在是……然而半月后传来的消息也好不到哪去。
据确切消息称,苏卿无确实被送去了西晋,然而抵达当夜恰逢朝襄的十六王子叛乱,这十六王子本是受了王命前来南凉签订盟约,谁知会突然杀死西晋八王,率亲卫血洗八王府,扬长而去,而苏卿无就在这场动乱中不知所踪,多半是被乱刀砍死了。
当这消息被好事人传开之后,有的人坐不住了,半夜拉了一匹马,第二天就从弋阳赶来了边关。
又听到熟悉的砸门声,方妙一个激灵从床上蹦下来,拖拉着鞋冲出去,果真在城门看见了那个大力神。
一个士兵被大力神甩到方妙脚下,方妙急忙拢了拢衣服冲上去,“停停停停!”
笑笑红着眼冲上来,方妙赶紧闪身躲过,“你、你、你冷静点,有什么先回营再说,别把将军惊过来了。”
见笑笑还是一脸没转过弯来的倔劲儿,方妙干脆把衣服脱了往他脑袋上一罩,半拉半拖地把他带走了。
才刚进帐,笑笑就挣开他,也不笑了,肿着眼泡问:“你不是说公子听命去执行任务吗?我怎么听说了……”
“听说听说,听说的哪里靠谱!”方妙连忙打断他,“你自个儿日子过得好好的,怎么净听那些人田间地头的瞎唠,你工作怎么不见你上心些!”
“可他们说……”
“他们他们他们,你听他们的还是听我的!”方妙直起脖子压低声音道:“都跟你说了,苏公子去执行秘密任务去了,秘密任务,别人懂个屁!你怎么听风就是雨!刚才闹那么大动静,你是想把将军震出来,到时候让他追究我把秘密消息透露给你是吧,你想害死我!”
“没……没有的。”笑笑被方妙这么理直气壮的样子弄得心虚了,只是还有点半信半疑,“苏公子真的不会有事吗?怪我……那天不该睡懒觉的,别人都说苏公子被南凉抓了,就只有你说苏公子是做任务去了。”
方妙白他一眼,叹口气道:“你这是说我骗你咯,你也不想想我骗你干嘛……”
“你嫌我烦,怕我闹是吗?”
方妙没想到笑笑会直戳他心口,一下有些尴尬,“咳咳咳咳哪能啊,我这不是怕你瞎想,难过,才冒着被将军责罚的风险跟你透露嘛……”
好在笑笑脑子也就灵光那么一会儿,被方妙一糊弄,这就又信了,低头道:“……对不起,我误会你了。”
“没事,没事,”方妙的良心凉飕飕的,咽了口唾沫道:“我跟你说,你就别瞎操心了,给你在弋阳找的工作多好,你干活卖力着点,再说了,苏公子是安将军派去的,难道安将军会让苏公子犯险吗?”
方妙后面的那句话倒是让笑笑琢磨了好一阵,越琢磨脸色越怪。
说起来,那天笑笑之所以睡懒觉,无非是因为……晚上没睡好,而晚上没能睡好的原因当然是……安珏君与苏卿无闹出的动静。
事实上,那一夜,谁都没有睡好。
笑笑就是再迟钝,再不经人事,他也能从那时断时续的呻吟里听出些春情来……好吧,其实一开始他没能听出,他是后面被点醒了才听出的。
至于点醒他的人,当然是方妙,也多亏了方妙,安珏君他们才没有体会情到浓时突然被人掀翻营帐的经历。
当时笑笑那个二缺,一听到苏卿无喊“救我”立马就蹦起来了,不管喊的是谁,也不管是哪种喊法,捞起袖子就要冲出去。
方妙用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从床上跳起来把他压回地铺。
笑笑那傻小子除了傻笑似乎还真什么都不会了,任方妙怎么跟他解释那不是真的在求救笑笑都不听,逼得方妙牙一咬,心一横,直接咬着他的耳朵说出了让笑笑震惊到现在都没缓过来的话。
“他俩在高唐敦伦入巷欢好缠绵上床交欢亲热行房圆房同房洞房恩爱造爱……呼——颠鸾倒凤共赴巫山一夜春宵鱼水之欢洞房花烛阴阳调和水乳交融周公之礼我说这么多你懂了吗要不要我做给你看你才懂啊你个傻子!”
可想而知,这一口大气都没喘的话把笑笑震成了什么样子,别说后半夜睡不着,后来的很多天里他都睡不着了。
很明显,半个月都过去了,笑笑始终没能转过弯来,看来那件事着实给他的刺激不小,憋到现在已经快憋不下去了。
“那个……”笑笑难得有些扭捏起来,“我想问问……他们、真是那样的关系啊?”
方妙手一摊,“不然呢?要不你亲自去问问将军……”
话没说完,方妙看见笑笑转身欲走的动作,眼珠子都快瞪掉了,赶紧上前去拦,“祖宗啊——祖宗,您要点命行吗?您体谅一下我行吗?你真敢去问,将军活剥了你我!不对,你皮厚,剥了一层还有一层,我就得嗝屁了!”
“可是……我实在想不通啊,”笑笑把自己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看来实在太苦恼了,“他们、他们都是男的呀,干什么要高唐敦伦入巷欢好缠绵上床交欢亲热行房圆房同房洞房恩爱造爱啊,他们又生不出娃娃。”
听到笑笑将他那天情急吼出的话记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方妙难道有些脸红了,他轻咳两声,道:“这……他们的事,知道了别往外说就得了,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为防笑笑又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方妙赶紧把他往外推,“得了得了,你赶紧回去,趁将军没有发现你,别给我添麻烦。”
好容易把人推到门边了,笑笑突然一个转身,“我……”
声音戛然而止。
两人盯着对方近在咫尺的眼珠子,又往下瞧着彼此紧贴的唇,笑笑没什么反应,倒是方妙“哇”的一声跳开。
笑笑挠挠头,他对这种事当然也没啥感觉,倒是方妙一个劲的“呸呸”不停。
“你别是自己想不通想试,来找我试来了!我还要娶媳妇儿的!”方妙一边擦嘴一边吼道。
笑笑愣了愣,琢磨过来方妙的话之后,这才急了,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不是想试,我只是想说我不放心,想留在军营等公子回来……”
“等个屁啊等!”方妙打断他,“不行,你赶紧回去!”
“不行,”笑笑对这事杠上了,“我不回去,我一定要等到公子回来。”
“那你自个儿跟将军说去!”
“好。”
笑笑答得痛快,转身也利索,方妙还没反应过来,面前人就没了,只剩帘子还在翕动。
造孽哟。
三月后。
朝襄囯,屠兽场。
这是一处可容纳千人的圆形场地,周围是一圈圈按阶梯等级排列的座位,上面已经坐满了神情亢奋的人。
尖叫如潮。
“诸位,诸位!诸位安静!新一轮‘屠宰’马上又要开始啦,首先让我们看看‘屠夫’是谁,请允许我为诸位道来!”
声响渐渐平息。
众人的视线中很快出现了一个身形高大、皮肤黝黑的壮汉,他胳膊上隆起的肌肉就像堆积的岩石,扬起的拳头跟脸盆一样大,观望台上登时啧啧称赞声响起一片。
“首先出来的是……‘狂雷霸’呪鳄!他自入围以来,共拼一百三十二场,杀一百三十一人!场场全胜,大家知道还有一人为何没被他杀吗?”
成功吊起了大家的胃口之后,主持者扬起声音道:“因为那人在看到抽签结果的时候就吓得逃跑,被卫兵杀啦!哈哈哈哈‘狂雷霸’呪鳄是当之无愧的屠夫!接下来让我们看看他的对手是谁……”
在众人的屏息相待下,慢慢走出一个黑衣黑裤,又以黑巾蒙面的人。
嘘声一片。
“怎么这么瘦,一巴掌拍下去就没气了吧?”
“是啊,‘狂雷霸’对半切都比他壮,还用比吗?不看了不看了!走走走!”
观众大呼扫兴,已经有不少人觉得胜负已分,更有甚者已经转身欲走了,直到他们听见主持者说的后一句。
“‘黑无常’,新晋黑马,目前为止只比了三十场,场场获胜,最重要的是,每一场都不出三招,必将对手杀死!”
不出三招!
这么一个惊爆的消息传出,欲走的人又返回来,都想看看这匹黑马是不是真的那么厉害。
“好,接下来,‘狂雷霸’对‘黑无常’,即将开始,他们俩究竟谁能成为这一场的屠夫,谁变成肉羊,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一声锣响,屠杀拉开了序幕。
“狂雷霸”呪鳄大吼着将自己胸膛捶打得嘭嘭响,对着敌人高吼道:“我要把你撕碎——”
“黑无常”一声不吭,后退一步,做出迎战姿势。
“啊——”呪鳄大吼一声,挥去铁拳冲向“黑无常”,后者先是纹丝不动,只是在原来迎战的姿势上将身体绷得更紧,当拳头递到跟前时,“黑无常”突然侧身,两手控住对方的手肘,腿上借力一扫,直接踢上呪鳄的脖颈。
有点眼力劲儿的人当知道那一下可真不好受,“黑无常”不仅仅是借用呪鳄的力气反击,先前更是蓄力已久,身体绷得像跟钢弦,一弹之下的威力可想而知。
呪鳄先是眼前一黑,那一脚踢到了他的动脉,血一时上不来,他马上就知道那个瘦高个是个练家子,半点不敢轻敌,两条胳膊胡乱地舞,不让人近身,直到眼前视线恢复。
等他睁眼一看,那个“黑无常”正绕着他巡,显然是在找薄弱点再次下手,他当即暗道一声好险,又故意装作一副还没看清的样子卖了个破绽,果然“黑无常”立马见缝插针攻上来。
耳边感受到扫来的腿风时,呪鳄一把将那条腿截住,一掌朝脑袋劈去,不料对方也不是毫无防备,上身向后一仰,拳头已经朝呪鳄眼睛冲去。
呪鳄急急一躲,手上也没了力,那拳头没打到他眼睛,却打伤了鼻梁,呪鳄也没能劈断“黑无常”的脖子,只扯落了他的发带。
抬头一望,似乎不只是发带,一条裤腿也被扯下来了。
呪鳄望着那条纤白的裸露的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不是没注意到刚才和他对打的那双手细皮嫩肉的,他只是没想到一个男人的腿也能是这么个白嫩法,当下脸上火辣辣的,只觉得被一个娘娘腔羞辱了。
“呸!”
呪鳄狠狠啐了一口痰,又看见垂散的头发墨如鸦羽、亮如绸缎,越发觉得气恼,出言故意羞辱道:“我说怎么要蒙着脸呢,原来是个女娃娃,喏,是不是想男人想得紧,跑来这种地方长见识来啦,老子告诉你,这儿可是玩命的!”
恁般大嗓门,离得近的前三层观众都听见了,就是听不见也能看见那白得晃眼的腿了,一个个伸直脖子去看,想知道究竟是男是女。
“黑无常”听到羞辱仍是一声不吭,只见他抬手扯下面巾,用面巾将散落的头发在脑后束起一绺,露出一张比腿更苍白的脸,目光冷冽如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