呪鳄只看见一个黑影快速地冲过来,他还没来得及尖叫,下一刻有什么东西像蟒蛇一样缠上了他,紧紧勒住了他的脖子。
他双目暴突,挣扎着,想要掰开那只手,可是,脖子上那条蟒蛇又好像分裂出数条小蟒蛇一样,细细的蛇身勒着他的咽喉。
他手脚不断挣扎着,然而蟒蛇的身体也在不断游动,怎么甩都甩不开,终于,他感觉到的气息越来越少,喉咙的痛楚越来越多,直至麻木,他再也不动了。
众人的眼里映出两个紧紧缠在一起的身影,不,更确切的说是一条蛇缠在一个人身上的样子。
“黑无常”感受不到挣扎才松开了手,手中的一绺头发也随之放开,原来他竟是用自己的长发作为绞绳将人勒死。
尸体暴凸的双目爬满了血丝,脸色酱紫,已然断气。
观众们先是沉默,心中不约而同出现一个疑惑:人的身体是能扭成这个样子的吗?再接着不知谁反应过来,开始爆发出一阵欢呼。
主持者后知后觉,这才宣布:“今日的第一个屠夫出现了——黑无常!他成功地杀了一头羊,用实力证明了他是当之无愧的黑马!他离屠王又更进了一步!让我们期待他接下来的对决!”
在众人的欢呼与喝彩声中,黑色的身影渐渐离去。
这屠宰场说来其实大有来头,他是辅国公开办的,至今已有十个年头,规模已经越发越大了,最开始来参加的无非是些死囚,到后来就是些穷人家以及亡命之徒。
听说,每个季度招两千人,混战开始,每天都要厮杀一场,每一场都会有十二两银子,当然前提是得赢,输了的人只能得到冥币。
到最后杀出重围的仅剩一人,那一人便可到辅国公手下办事,从此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说到辅国公,他的来头就更不小了。据说,这是位老神仙,已经有一百多岁了,威名赫赫,曾经作为大将军征战南北,后来,年老就退离前线了。
许是一生都在打杀,老了也不甘寂寞,自己无法再上场,便喜爱看人打斗厮杀。这屠宰场就是他一手创办的,来观看的也都是些有来头的人。
朝襄囯近几十年来都是多事之秋,难得太平。朝襄囯的国王有五十多位王子王女,国风好斗,儿女间便谁也不服谁,一直以来夺位之争就没有停过,想想朝襄囯也位列四大国之一,如今衰落到此地步,与多年动乱不无关系。
四个月前,辅国公发动“肃清”,夺取政权,推举七王子上台,一开始人们还很乐观地想,老将出马,这一次也许真能平定国乱,哪知,历史再次重演,新皇帝只是傀儡,政权还是掌握在辅国公手里,并且他对平定天下并不关心,反而更热衷于屠宰场中的斗殴。
掌权的人已经定了,但动乱却没那么容易平定,这不,辅国公刚将一众不安分的王子王女押的押关的关杀的杀,却不料又跑出来一人——十六王子。
这十六王子,沉寂多年,一朝横空而出,竟然声势浩大,谁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准备的,也不知他在辅国公手下隐忍了多少年,先是听命率兵去与南凉、西晋结盟,谁知突然斩杀西晋八王,就此宣布反叛。
纷乱的年代,看来真正过得好的人是少之又少。
弋阳。
许是在此处待惯了,又因位处腹地,安珏君便在此驻兵,也不弄出什么大动静,找人翻新了一下之前的知府府,这就算住下了。
他的房间还是先前的那一间,旁边还空着一间,谁也不问,但谁都知道那是属于谁的。
一切似乎没有什么大的变化,恍惚间又像回到了一年前刚打下弋阳的时候,只是,扶熙的处境却有些变了。
从前人们当她是将军未过门的妻子,该用什么态度该说什么话都是门儿清的,可是……唉,现在就有些尴尬了,将军究竟是怎么想的,扶熙姑娘又是怎么想的,他们又该怎样放对自己的态度呢?
当事人谁都没有给他们明确的指令,扶熙姑娘也没有。她只是一如既往地留在将军身边,一如既往地做着照顾将军的活儿,别的什么也没有表示。
只有在没人的时候,扶熙才会露出一点儿别的情绪来,眼里五味杂陈,什么都有,什么都说不上有。
她恨,她怨,她恼,可她谁也不能真正去恨去怨去恼,最终还是回到了从前的死循环——厌恶自己。
苏卿无救了她的命,断了她过去,安珏君救了她的心,许了她未来,可现在,现在她夹在这两个人之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想来想去,最终得出的结论是……要是那天她没有回头就好了。
她不该好奇回头,这样她就不会看到自己准备给安珏君的饭菜却放在苏卿无面前,也不会看到那个平日里口口声声要杀了对方的两个人,真正相处时却是那样默契和谐。
她不该不走,不该在听到“扶熙”时收回离去的脚步,更不该看见他们偷偷望对方的眼神。
很多话是用不着嘴巴说的,一个眼神更胜过千言万语,苏卿无在指着地图部署的时候,安珏君在一旁自上而下望着他,眼神如何她已不愿多说,但那几乎化作实物的目光真真切切地抚过他的头顶、发丝、眼睫、鼻梁、指尖,每一眼都像最后一眼。
安珏君背过身时,苏卿无望过去的目光就直白得多了,纯粹的敬慕与爱怜,好像眼前的人既像他的父亲又像他的儿子,不管是什么,总之不会是朋友,更不可能是敌人。
直到在暗牢看见了那一幕,扶熙才真正确信了这两人的关系。
——“我想要,我死之前都想要紧紧抓着!这辈子下辈子都不放!”
这是苏卿无亲口说的,原来那个预订了安珏君这辈子和下辈子的疯子是他。
可是,她也想要啊,她虽然一无是处,可她还有一条命,苏卿无说用命换未必能换来,她就想试试是不是真的不能。
她不要荣华富贵,不怕身败名裂,她也早就疯了。
屠兽场,最终对决。
窃窃私语,不绝于耳。
“听说那个‘黑无常’可了不得,半年来打了三百多场,场场必胜,听说好几次遇上厉害角色,命都快没了,可无论受多重伤,结果最后站起来的还是他,好像不会死一样。最重要的是啊,你看他,最后剩下一百人的时候,他的块头几乎是一百人里最小的。”
“厉害归厉害,可你看今天和他对决的那个‘七杀’,块头几乎有‘黑无常’三倍大,而且他来得更早些,对战将近四百多场,场场都是压倒性胜利,总不至于今日要被这么个瘦竹竿掀翻吧!”
上面的人讨论得热火朝天,下面已经开打了,“黑无常”依旧是黑巾蒙面,半年来基本没人见过他的真容,见过真容的都是和他对战的敌人,而他的敌人无一例外都已经死在他手下了。
“七杀”虽然身躯庞大,然而他的动作却十分灵活,一个拳头就是“黑无常”的脑袋大小,而他一出手瞄准的就是“黑无常”的脑袋。
他快是快,“黑无常”比他更快,几个闪身,已经躲过了三四次出拳,黑色的身影就像一条蛇,移转腾挪,皆是迅猛无比。
台上的看客哪里甘心,“躲来躲去的是个什么意思,前面还有动刀动枪的呢,怎么最后一场还不见血呢!”
一人插嘴道:“哈,这你就不懂了吧,一人一把刀的拼有什么意思,两人一刀才有意思呢。”
“什么两人一刀?”
那人得意地两颊直泛油嘿嘿光,“等着吧。”
一晃眼,场上已经有了变化,一把明晃晃的钢刀自上方抛下,刀刃反射着太阳的光,观众注意到了,场上打斗的人当然也注意到了,他们眼神一厉,皆准备跳起夺刀。
台上看客满意地眯眼,“嘿嘿,宰羊还是得见血,这才精彩。”
且说那刀落地时刀刃向下,只能跳得更高才能握到刀把,“黑无常”仗着身轻,一纵一跃,踩在“七杀”的手臂上借力一跳,刀柄已然在手。
开心还没多久,“七杀”已经捏住了他的脚踝,用力往地上一甩,只听“嘭”的一声,“黑无常”脑袋狠狠砸到地上,眼角开裂,耳孔溢血,刀也飞了出去。
欢呼声变大了。
“杀!杀死他!”
“宰了他!劈开他的脑袋!”
激动的看客们按捺不住站起身,双臂挥舞,如癫似狂。
“七杀”拿到了刀,劈头往“黑无常”头上砍去,“黑无常”摔得狠,眼前一片血色,只觉一道闪电向自己劈来,他狼狈一滚,刀口堪堪挨着他的脸颊擦过,面巾作为最后一道防线替脸皮承受了割裂的命运。
场上打得正酣,观众台上亢奋之余又起了新的骚动。
“看!看那边,是不是辅国公来了?”
一人闻言伸长脖子望去,“好像是吧,这么多人簇着一个,唉辅国公不是一般要在最后的那场才来的吗?怎么现在就来了?”
“咦,什么最后那场,这不就是最后一场吗?”
“你不懂,这是和人的最后一场,不是和……”
嘈杂声愈来愈大,已经盖过了单个人的说话声。
一众官兵开道清场之后,一个头发花白重重锦衣的老头乘轿而来,他的面皮像槐木的树干,眼睛像蟑螂的触须,耷拉的嘴角边隐约有些黏连的口涎,呼吸的时候整个胸膛都在随之起伏,好像非常艰难。
他眯了眯眼,豆子似的瞳仁彻底隐在触须似的缝里,盯着台下那个不断闪避的黑色身影道:“就是他?”
身旁的一个下属弓着腰道:“是的,就是这个,难得一见,细皮嫩肉,听说长得还好,一直打到了最后一场。”
老头笑得咧出了红红的牙肉,似乎确实挺满意,“急急通传要我过来,是你的主意?你可真是机灵啊。”
那人嘿嘿笑着,“多谢辅国公谬赞了,小的只想伺候您高兴。”
“高兴?”拖长的音调稍稍一压,“你哪只狗眼看我高兴了?”
“这……”那人急忙下跪,“小人知错,小人知错,小的只是觉得,这人着实是难得一见,是个好苗子,若是在场上被杀了,脏了身子……”
触须似的眼皮微微一掀,豆大的浑浊珠子晃了晃,“你觉得……什么都由你觉得好咯,来,说说,你觉得那种死法比较好?”
那人吓得面色发绿,全身都哆嗦了,话也没法说囫囵,“小人……小人……”
“哼,”干柴似的手指头稍稍一抬,“胆大的狗种,敢替我做主。没赢,没赢的就是下贱东西,是酸的臭的,你想毒死我?只有最后还没被杀的才是上等货色,你怎么什么都敢拿来脏我的眼?”
旁边走出一人,“大人,那这个胆大包天的狗奴才该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豆子滴溜溜一转,“说起来,‘闪电’该饿了,饿着肚子可没法好好表现。”
“是,小人这就扔他去喂‘闪电’。”
辅国公笑了起来,牙根黑黄,牙肉猩红,笑声像树枝刮窗的动静,“是啦,乖乖听话,这才是好孩子。”
那人失魂落魄地被压着没走几步,突然听见爆发的一阵欢呼,他连忙探头一看,恰见场下一个黑色的身影抓住了拿刀劈来的手腕,蛇一般地翻身跃上敌人的背,被顺势牵扯的刀便架到了拿刀人的脖子上,一扯,鲜血如飞瀑般喷涌。
胜负已分,“黑无常”赢了!
那人连忙转身跪下,“他赢了!他赢了!大人他赢了!他是上等货,小人没有推荐错!”
两旁的侍卫没敢直接抓他,只望向辅国公。
发黑的面皮微微一颤,皮笑肉不笑道:“他赢了,‘闪电’就不用吃饱了吗?”
“大人——大人饶命啊——”
撕心裂肺的叫声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