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九章 亡永安者
宁录2024-08-26 16:144,059

   一听到苏卿无这么说,安珏君立马戒备起来,“可千万别再是伤害自己的事了……”

   “放心吧,不是的,只是我答应了送一个人礼物,我不能失约。这几日你刚刚入京,还有很多事要办,一时半会儿还用不到我,你能不能找个人来牢里顶替一下我,我得出去一趟。”

   “你去哪儿?危险吗?还回来吗?”

   “不瞒你说,有点危险,但我必须去。你放心,我一定回来,凭我现在的本事,无人能耐我何。”

   “是……芷荷吗?”

   苏卿无点了点头。

   五日后。

   朝襄。

   白。

   铺天盖地的白。

   苏卿无从离开这里到再次回来还不到一年,变化居然这么大。这里的风有颜色,白色的丧幡随风乱舞,这里的风有声音,檐角的招魂铃随风乱响。

   亓官寇居然把整座王宫都设成了灵堂。

   苏卿无的到来,将这死寂的黑与白破开,一袭曳地的红色嫁衣,像把匕首似的插入这王宫的心脏。

   他把他要送给芷荷的礼物穿在了身上,他不知道芷荷的灵位在哪儿,但他知道芷荷一定就在风里,在云头,在望着他,所以他要将这件嫁衣的美完完整整地呈现出来。

   从宫门到内城,所有身穿缟素的守卫望着前方那个披着红纱盖头,两臂大张,一身鲜红嫁衣,红裙曳地的人,瞠目结舌,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拦阻。

   这是王宫禁城,来者孤身一人,不知长相,不叫通传,不露身份,不置一词,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擅自闯入,缓步而行,那么长的一段路程,为何守卫们都不敢拦阻?

   虽然没有人说,但肯定是因为人人都被那身嫁衣震慑的缘故。

   这是一件华美得令人眼迷目眩、羞惭难容的嫁衣,其上彩绣辉煌,缕金百凤,璎珞璀璨,明珠夺目,飘飘欲仙,腰间一束攒花长穗宫条,盈盈一握,柳枝飘摇,其下一袭撒花八团锦裙,回风舞雪,若飞若扬。

   其妙若何?月出寒江。其色若何?红梅落霜。其丽若何?闪灼文章。其艳若何?霞映澄塘。

   饶是侍卫们常在皇家见惯排场,也不曾见过如此奢华的衣裳,他们甚至觉得,衣服上的一粒珍珠都比他们的人头贵重,因此谁都不敢擅动。

   苏卿无一直无阻无拦地前进,直到他看见玉阶上负手而立的人。

   “你好大的胆子啊,你居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亓官寇穿着衮金皇袍,臂缠白帛,衣摆与布帛在风中乱舞,好像人是一座囚笼,衣服是挣扎欲逃的亡灵。

   苏卿无放下张开的手臂,交叉放至身下,微微欠身,“得知殿下已经攻得西晋,特来庆贺。”

   “哦?是吗?”亓官寇一边说着,一边信步从庭上走下来,眼神阴冷,唇边却挂着笑。

   “你穿成这样,是挺喜庆的,不过你该不是不知我朝襄正值国丧期间吧?至于为何国丧,你也该懂吧?你是嫌自己命长,还是嫌我命长,特意来气死我,嗯?”

   此时亓官寇已经走到了苏卿无前面,一边信口说着,一边抬手欲掀苏卿无的盖头,苏卿无后退一步,微微躬身,佯敬实拒。

   “苏某明白,在下无颜见您,但是,苏某曾经答应过芷荷,要送给她一件列东国的嫁衣,我一日未死,则一日不能忘。还请殿下大发慈悲,允我至芷荷灵前,为她展示。”

   亓官寇的眸色明明很浅,可里面的心绪却藏得极深,只有在听到“芷荷”的时候漾了漾,此后波澜不惊。

   “听起来有情有义,只是她入殓时你不来,下葬时你不来,哭丧时你也不来,等到她坟上有了青苔,坟边都长了青草,你这时才来,还真是怪有意思的。”

   “对不起,殿下。”

   亓官寇回以一哂,“别跟我说对不起,你我之间早已恩断义绝,谁也不欠谁的,我现在只是单纯地怨恨你们罢了。”

   “殿下……”

   亓官寇背过身,随手一招,“别在我耳边叽叽喳喳,我听到你的声音就想掐断你的脖子。好,既然是芷荷想要的东西,那你就拿去给她吧。来人,把他带过去。”

   尽管苏卿无在面对这样捉摸不透的亓官寇时有些忐忑,但他还是没有多做无用之事,只听从安排过去了,意外的是,亓官寇居然真的让人把他带到了芷荷的灵堂。

   芷荷早已下葬,只怕尸身都已经腐了,现在灵堂中有的只是一个牌位,以及,满室的花。

   灵堂里没有呛人的香烟,没有单调的木鱼声,只有扑鼻清香,看来亓官寇真的很懂芷荷。

   苏卿无以前是从来不信鬼神的,更觉得人死之后就毫无意义了,他不相信报应,不相信来生,更不愿把气力浪费在毫无作用的追悼与悲痛上,直到遇见芷荷,他突然什么都信了。

   他觉得芷荷就是天上某个仙女下凡历练来了,历练结束后就回了天上,挥一挥衣袖,走得好不优雅。

   所以,他现在相信,只要对着这块刻着名字的木头说话,芷荷就能听见。

   “芷荷,对不起,我来晚了。其实早在最开始我就已经想好了要送给你哪一件了,只是衣服放在列东皇宫,我必须要到那儿才能取来。我想过很多我送你衣服时的场景,可我没想过会是天人永隔,我……好了,不说丧气话了。”

   苏卿无收敛自己遗憾的情绪,往后退几步,缓缓掀开头纱,张开双臂,原地转了几圈。

   “好看吗?芷荷。这件嫁衣是由五百个手艺最精湛的绣娘,日夜赶工,耗时一月制成。衣服上的每根金丝,每粒珍珠,都是精挑细选的。每根丝要抻得一样粗细,每粒珍珠要挑得一样大小,差一毫一厘都不行,现在它是你的了。”

   苏卿无披着头发,不簪不束,脸上也没有刻意为了迎合嫁衣而施粉黛。他来之前沐了浴,现在的模样就是沐浴后擦干的样子。

   芷荷很干净,他也要干干净净的。

   “这是我见过最美的嫁衣了,也是对我最有意义的,我除了送这件,真不知道还能送什么更好的给你。其实这是我娘的嫁衣,虽然最后的结果证明她所托非人,但是她穿上这件衣服嫁人的那一天,她一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我希望你能分享到她的喜悦。”

   言毕,静立片刻,无人应答。

   虽然他知道肯定无人应答,可真的一片死寂之时,他还是失落。

   人的愚蠢与通病也就这样了。

   他默不作声地脱去身上嫁衣,一时环佩叮当,耳朵里突然有了声音,以至于他连身后出现的足音都没注意。

   苏卿无又摘下头纱,与衣服放在一起,拿过一柄烛台,任这嫁衣是如何的贵重,他眼睛都不眨便付之一炬。

   “芷荷,真的很对不起,有件事我恐怕要食言了。我没法上天陪你了,不是不想陪,而是你这么善良,肯定是在天上的,而我满手血腥,只能下地狱,所以你也别再等我了,天上那么多神仙,每一个都是像你一样好的人,遇到喜欢的,记得勇敢一点,你勇敢的时候最美。”

   火焰在苏卿无的眼眸中跳动,也许是因为烧的的嫁衣,所以火焰也特别红,反正这是苏卿无见过的最红最好看的火。

   待火焰将熄,苏卿无这才听见身后传来的一声笑。

   “苏卿无,你运气真好。”

   苏卿无连忙转身,见亓官寇斜倚在门边,已经不知来了多久,“殿下……”

   亓官寇勾了勾唇,挥挥手上拎着的一个坛子,“你看到这坛酒了吗?其实它不是酒,是煤油,我本来想泼在你身上,把你,连带着那件衣服,一起烧了,送去给我妹妹。”

   苏卿无垂着眼眸,一言不发。

   亓官寇讥道:“可是你真是太幸运了,我现在不打算这么做了,因为我刚才听了你说的话。你说得对,你这种人,烧了也只是下地狱,我妹妹在天上,收不到的。”

   苏卿无没有接着他的话说下去,只道:“殿下,不管怎么样,我很庆幸我能认识你,我也很珍惜与你无话不谈的时光……”

   “嘘——”亓官寇以指封唇,打断他道:“别跟我说这些,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与你认识,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行尸走肉也不过如此了吧,这就是与你交好的代价。”

   苏卿无避开亓官寇的目光,他甚至不敢看对方。

   他们才分别了多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亓官寇眼窝深陷,两颊瘦削,目光幽幽,神情诡秘,从前是冰似的冷峻,如今是刀般的刻薄。

   这是苏卿无一手造成的。

   “从前我活着,是想要给芷荷撑起一片天,现在她没了,天也塌了,你猜猜我是为了什么还活下去吗?”

   亓官寇弯着头问苏卿无,不知是不是错觉,有那么一刹,苏卿无竟觉得在亓官寇脸上看到了芷荷的天真神态。

   苏卿无不答,亓官寇也嘻嘻一下,“我听说了几天前你孤身杀入皇宫的事,你对别人怎么说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肯定又是为了替安珏君铺路,呵呵,所以你听好了,我活着,就是为了实现一件事:亡永安者,必我朝襄后人。”

   “殿下!一人做事一人当,您心里有恨,尽管对我……”

   亓官寇再次用手指抵住唇,示意图安静。

   “别再试图跟我攀交情,也别再试图跟我谈感情,我很清楚地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也希望你能弄清自己的处境。”

   苏卿无压下心绪,深吸了一口气,不想在多惹是非。

   亓官寇却不愿放过他。

   “对了,有件事,你肯定还不知道吧,若是你知道,应该不至于还一心一意地帮着安珏君。当然,你也许真的那么蠢也说不定。你知道那天你晕过去之后,我还跟安珏君说了什么吗?”

   看到苏卿无惊慌的表情,亓官寇好似猫逗老鼠似的,一下一下地用尖爪戳着他的神经。

   “我还把你永远无法结束试炼,恐命不久矣的事情告诉了他,我还说,在我朝襄境内有一片旁朵湖,已经验证过湖水对你身上的毒有掩盖的效用,如果安珏君答应我放弃一切,交出兵权,把天下拱手让我,那我就把这片湖划给他,让他带你隐居此处,兴许能保你多活三四十年,若是他打算强夺,我就直接把湖损毁,结果,你猜他怎么选的?”

   苏卿无提起了心,亓官寇却没有再说,只朝他勾了勾手指,“想知道你就过来。”

   苏卿无犹疑地迈出几步。

   亓官寇也没再多事,直接道:“我告诉你,他没有选,他直到现在都没有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也就是说,在要天下还是要你之间,他犹豫不决,并不如你口中所说的那样痴心绝对。”

   苏卿无答得毫不犹豫,“殿下,我信他。”

   亓官寇像早就料到了一般哈哈大笑,“我就喜欢看你这种自诩聪明的人犯傻的样子。还是安珏君厉害啊,扮猪吃老虎,合该他当上皇帝!”

   笑够了,亓官寇才道:“有件事你恐怕也不知吧,就在今天,安珏君已经在京都登基了,他的动作是不是比你想象的快得多?”

   陡然听到这个消息,苏卿无愣住了。

   “定功过,论赏罚,选吉日,召天下,拢人心,排他议,你说安珏君要准备多久,才能做到你离开几天就立刻登基,我看呐,他已经不用来告诉我他的选择是什么了,他已经选好了。”

   亓官寇投去了奚落的目光,苏卿无看见了,不露声色地收起心绪,“殿下,你说再多,我也是信他。”

   亓官寇这下眼里有了些波动,他拎着酒坛,向苏卿无欺近,不怀好意道:“人是会变的,别怪我没提醒你,苏卿无。”

   “我信他。”

   “冥顽不灵!”

   亓官寇喝了一声,眼中终于迸出了直白的怒意,可随着怒火爆发的,似乎还有点别的东西。

   突然,亓官寇单手揽住了苏卿无的腰,一把将他拉进怀里,苏卿无惊吓地喊:“殿下小心!有毒!”

   “你不怕我对你做什么,倒怕我被你毒死?呵,苏卿无,你总是让我大开眼界。”

   

继续阅读:第三百三十章 九五之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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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厌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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