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亓官寇饱含深意的话,一种几乎已经形成本能的敏感让苏卿无着急地要推开对方,却被用力拉得更近。
近在咫尺。
亓官寇饶有兴味地打量他的表情,“你以为我想做什么,把你吓成这样。”
苏卿无心中七上八下,他全身都是毒,只要亓官寇碰一下就会出事,他真怕亓官寇想不开,冲动之下想做出什么不要命的事来,因此不敢再次挣扎激怒对方。
“殿下……放开我吧,我不想害了你。”
“害我?你是指,像我妹妹被你毒死一样,毒死我吗?苏卿无,别人不知道,我却是懂的。我妹妹,其实是被你杀的。”
在苏卿无未来得及反应过来之前,亓官寇突然戳破纸封的坛口,把酒坛往苏卿无头上一倒,坛子里的液体倾泄而下。
苏卿无惊恐地闭上眼睛,窜入鼻尖的气味告诉他,这不是煤油。
在头上停止有东西落下的时候,他睁开眼,视线里亓官寇的脸突然凑近,嘴唇贴上来的那一刻,苏卿无明白了,酒坛里装着旁朵湖的水。
湖水把苏卿无浇得湿淋淋的,化去了表面的毒素,亓官寇趁机吻了他。
一时间,苏卿无连大气也不敢喘,因为他的呼吸也有毒,亓官寇比谁都知道苏卿无的毒性,所以他很快地结束了这个仅限于表面的吻。
快到苏卿无还来不及推开他。
“亓官寇你……”苏卿无连忙挣开桎梏,自己后退数步。
亓官寇觑着他的动作,用拇指擦了擦嘴唇沾上的水,若有所思道:“原来芷荷临死前的感觉是这样……”
苏卿无此时心中百味交陈,竟不知该说什么。
亓官寇这是疯了不成?
亓官寇用侵略的目光恣意打量苏卿无狼狈的模样,语带深意道:“苏卿无,你真的,很幸运,很幸运……你猜猜,如果你身上没有那么可怕的毒,那你今天出现在我面前,我会对你做什么?我发誓,我会做的,比你在八王府经历的还要多。”
苏卿无浑身颤抖,一半是愤怒,一半是痛心。
他敏感的直觉早让他隐约察知了亓官寇的意图,但是他只觉荒唐,毫无戒备,没想到……
亓官寇对他说的话做的事已经远远超过了他能容忍的范围,可他不敢相信这是亓官寇所说所做的,他们曾经互诉衷肠,他有长司,他有芷荷,两个人都憧憬着向往的未来,可是现在呢?现在这么就这样了?
苏卿无很强,真的很强,只要他想,他可以在这一瞬间让这里变成一座死城,让亓官寇为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可他再强也做不到让时光倒流,回到最初毫无芥蒂之时。
他已经毒死了芷荷,他不能再害死亓官寇,还有芷荷所关切的朝襄子民。
也许是看出了苏卿无的心中所想,亓官寇冷笑道:“现在你相信了吗?人是会变的。你蠢,你才相信一切都在原地等你。没人会等你的,这个世界不会,你父皇不会,安珏君不会,我也不会。”
亓官寇往前走出几步,朝苏卿无逼近,“怎么样?现在想不想杀了我?要不然,我一定会毁了你处心积虑为安珏君搭建的一切,让你死都不瞑目。”
说着,又忽的凑到苏卿无耳边,声音微哑:“刚才那一坛水,是最后的旁朵湖水,那片湖已经被我用石灰填平了,明白了吗?你没退路了。如果……你想通了,我还想再尝一次。”
苏卿无愣住了,视线里亓官寇正对着自己的唇凑上来,苏卿无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用力将他推倒,自己落荒而逃。
亓官寇摔倒在满地的水里,好不难堪,他却不急着起身,就坐在地上放声大笑。
“你记着!亡永安者,必我朝襄后人!”
苏卿无跌跌撞撞地逃出了朝襄王城。
亓官寇对他说的每一件事都令他太过难以接受,直到他骑着乌花豹跑到旁朵湖边,看到被石灰烫得还冒着白烟的湖面,脑子里还是懵的。
他怎么到这儿来了?
这是旁朵湖?湖水怎么这样了?
他足足在原地站了半个时辰,这才把一切捋顺了。
望着前方漂浮的一片白花花的鱼肚,偶有一两只没断气的扑腾一下鱼尾,然后就没了动静。
他没有见过旁朵湖最初两色分明的模样,但是他听过别人的形容,“旁朵”一词在朝襄语中意思是“仙人的裙摆”,就连被他吸收后湖水混作一色时都是人间罕有的美景,谁曾想到最终它会沦为如今满目疮痍的惨象。
天底下真的没有什么会在背后等他回头吗?安府那满院的桃花,香犹在鼻,如今化作满地灰烬,旁朵湖亦然。
还有什么没变的吗?
安珏君?
对了,安珏君是永远不会变的,直到现在,安珏君还记得去打听京都究竟有没有熊这件事,关于最初的那个有小熊和鲜花的梦境,他们谁都没有忘。
亓官寇说什么他都不会信的,他只信安珏君,就算安珏君真的已经登基了也说明不了什么,他信安珏君不会害他。
他得回去了,对,他得回去了,他突然想起来,现在他们已经在列东了,再过些时日就到中秋,再过一段就到冬天,他们曾经约好去普禅寺看梅花,耽搁了这么多年,今年一定可以去了。
苏卿无再一次爬上豹子的后背,以落荒而逃的姿态,离开了朝襄。
他从未觉得这个世界如此冰冷如此险恶,此刻他什么都不想,只想回到安珏君身边,听他说幼时草地里所做的天马行空又荒唐至极的梦。
七日后。
“宣,逆贼苏卿无,觐见——”
黑沉的脚铐随着前行敲击地面,听声音,每一步都要费不少力气。
苏卿无从朝襄回来那一天,迎接他的,就是手脚上这一对镣铐。
从回来到现在,他还没能见到安珏君,但他确实听到了安珏君已经登基的消息,日子也正是亓官寇说的日子。
据说,那天的登基大典十分隆重,虽然略微仓促,但万众所归,民心所向,人人都竭尽所能地给心目中的明君一个最完美的典礼。
安珏君要登基,本可从容地等到万事无忧的时候,不必赶这几日落人话柄,他这么做,确实有种刻意避开苏卿无的嫌疑,不过去苏卿无不愿这么想。
当初无论苏卿无对安珏君做什么,安珏君都是咬紧了牙一口相信,如今反过来,两人之间是不必解释的。
终于到了大殿,苏卿无眯着眼往上望,他在列东皇宫生活了二十一年,从出生到离开,再到现在回来,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里。
他也从来没有这样,站在那么低的位置,像仰视他的父皇一样仰视安珏君。
此时已经龙袍加身的安珏君坐在天下人梦寐以求的位置,隔着天子的九重冕旒,隔着白玉的高台,隔着漫长的红毯,隔着左右的朝臣,隔着九五至尊与阶下之囚的鸿泥之别,望了过来。
有那么一刹,苏卿无以为坐在上面的就是自己的父皇。
转念一想,安珏君与他父皇是不同的,从本质上就不同,因此他娘亲与父皇的悲剧,绝对不会再次重演
。
在一个个大臣走出列数他的罪状时,苏卿无的目光一寸寸地流连在最高处的人。他从鞋头看到衣摆,从袖口看到旒珠,处处一丝不苟
、八风不动,完完全全是皇帝的模样了。
苏卿无看得心满意足,宽慰的地笑了,也是在这时,他听到了对自己的审判,由皇帝亲自判决,内容与自己的安排相差无几。
苏卿无知道一切,自然比较从容,可另一些人就不能了,从有人出来数落时,笑笑就已经有些站不住了,到宣判的时候,他已经忍不住几次脱口道:“怎么会这样!”
再看笑笑旁边的方妙,他满头冷汗,眼睛通红,嘴角抽动,
两手紧握,好像对这一切感到尤为愤慨。
另一旁的小二同样面露诧异,似乎不敢相信这一切。他也在四处打量别人的反应,目光猝不及防地与苏卿无的撞上,他下意识地低下头。
程将军似乎也有些意外,不过他一直就觉得苏卿无不大正经,自认为安珏君这是迷途知返、陡然开悟了,目光里还有些欣慰。
但是一旁的黄副将眉头微皱,似乎并没有那么赞同。
还有呢?没有了。朝堂上的熟面孔居然只有这几人而已,那些曾与安珏君共赴沙场的将士没有几个,站在这儿的多半还是列东的朝臣。
朝臣中有的人拥护安珏君,他们自然希望苏家皇族的人彻底死绝,朝臣中亦有忠心故国的,他们恨极了弑君杀父的苏卿无,因此这些人都想苏卿无死。
在天子金口一开,毫无转圜余地的时候,也只有笑笑高声惊道:“慢着!安将军,不对,陛下,您怎么可以赐死公子,?难道你忘了他这些年为你做了那么多?别人说他意图谋害你,这肯定有什么误会,陛下你明察啊!”
话音刚落,已有人呵斥,“不得喧哗!”
笑笑急了,人像热锅上的蚂蚁,“陛下!公子你也说句话啊!”
看着笑笑焦急的模样,苏卿无心中有歉,口中却道:“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苏某只求留个全尸,望陛下成全。”
一直没有吭声的皇上应得干脆,“好。”
随着声音落下,一个捧案的侍官缓缓走出,案上酒壶微颤。
苏卿无垂着眼,无喜无悲,这模样在别人看来像是绝望赴死。
一切都像他所想的那样发展。酒壶被举到跟前,看得近了,才发现酒壶居然还是当初第一次见面时安珏君喝醉用的那种样式。壶边放有一个小杯。
苏卿无正欲拢袖执壶,忽闻一声高呼,“不能喝!公子不能喝!”
这声音不是笑笑的声音,苏卿无惊讶地抬起头,只见方妙眼睛通红地扑过来,“别喝!别喝!这酒不是普通的鸩酒!”
方妙像豁出去似的,大气都不喘,一股脑地把深藏的秘密对苏卿无说出。
“这酒里加了毒血!我跟着陛下去了一片树林,我听见了,那里面有个人说,他比你更厉害,只要你喝了他的血,你就会沦为蛊阵的养料!必死无疑!”
笑笑一听就发了疯,“什么!公子必死无疑?不行!不行啊!公子你快逃!我带你逃!”
他说着就冲上去拽住苏卿无往外跑,其他人一开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回过神后赶紧道:“快拦住他们!”
笑笑一口气撞翻五六人,其他大臣哪敢硬挡,纷纷闪至一旁,可门口那儿早走一排排刀剑等着他们,插翅难逃。
方妙见状扬声道:“皇上!做人要讲良心啊!你不能当了皇帝就忘了本,苏公子是怎么对你的,你又是怎么对他的,公子有没有利用五皇子杀害你你心里有数,你不能这样啊!”
笑笑也急得扯着苏卿无的衣袖道:“公子!公子你说句话!你肯定是无辜的,军中将士们都相信你!只要你不认,我们就一定把这件事追查到底!一定为你申冤!”
苏卿无没回应,方妙倒是对着笑笑破口大骂,“够了!大力神你懂个屁!什么申不申冤,压根就没有什么冤,是皇上要公子死!你平常的力气哪去了,赶紧带着公子闯出去啊!”
其他人一听这话,脸色大变,高声喝道:“方参谋,你这是要造反?瞧你在说什么?”
话都已经说到这种地步了,什么余地都随着撕破的脸皮扔掉了,方妙再也不忍耐,凭着一腔胆气就吼。
“我在说什么,我在说对得起我良心的话!安将军他……屁!安珏君这孙子当了皇帝就烂良心,他容不下苏公子这个苏家的人活着,谁不懂啊!黑心肝的东西,去你的参谋,老子不伺候了!”
小二见这情势越发混乱,方妙也闹得越来越过火,赶紧打圆场道:
“方妙你住口!你是不是喝醉了现在都没清醒?你怎可以如此放肆!”
方妙却不肯借坡下驴,或许他在决意为苏卿无出头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承担最坏结果的准备。
一腔义气,满身热血,此时不出,更待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