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妙就算当了几年的“方参谋”,在这之前,他还当过更久的“无影手”妙妙!
“小二你闭嘴!你那天不在场,你没看见苏公子是怎样把我们几万士兵救回来的!你要是去了,你听到他被万虫啃噬的惨叫,你就不会在这儿瞎扯!”
小二愣住了,他那天虽然没去,但是他也听士兵们说过,一时觉得难以启齿,默默低头。
程立见状可就不痛快了,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朝堂!安珏君是什么人?他是皇上!
为了这个苏卿无,一个参谋一个都督都反了,这还了得?
“好大的胆子!你看看,陛下你看看这一个两个的!苏卿无真是祸国殃民的妖孽啊,弄得他们鬼迷心窍,我早就觉得该杀!”
笑笑一听就想反驳,可他没想到方妙这次远远比他激动,反应也超乎意料地快。
“杀你个头!老东西我忍你很久了!你天天说苏公子这儿不好那儿不好,你哪只眼睛见他真正干过什么坏事?你瞎长两只狗眼不用来看,光长两只狗耳朵到处听人乱吠,你以为光靠你上战场闭着眼乱打就有这江山了吗?我呸!你也不问问是谁出的策!”
程立被方妙骂得胡子都竖起来了,一张脸又青又红,张嘴就骂,什么都顾不上了。
“难道他惑乱陛下之事是假的吗?他长着一副男儿躯,却学着那些不知羞耻的女人一样勾引陛下,简直跟他娘一个德行!看吧,妓女生的儿子也是娼妓,狗改不了吃屎!”
“你住……”
“你住口!”
笑笑才刚出声就被方妙打断,只见他抬手指着程立的鼻子道:“一个巴掌拍不响的事,你成天说什么说!你有本事当着全军将士的面说,你问问别人看见的是什么情况?你再看看这朝堂,有几个是与你那陛下出生入死的弟兄,这里全都是列东朝臣,他根本就是另一个忘恩负义的苏鸿瑞!你也长点心,别步了安大将军的后尘!”
方妙说出这种话,明显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了。
程立被他气得青筋都快爆,他本想反驳,可抬眼一望,入眼的还真的都是些老旧的面孔,可是他不甘心啊,他还想说,没想到黄副将突然拉住他。
程将军扭头看着黄副将的脸色,讶然道:“老黄你……你也……”
程立这边被压下去了,方妙咄咄逼人,对着上方道:“安珏君,我就问你一句,你摸着良心答!你是真觉得苏公子出卖你,还是你怕他功高盖主,又是苏家皇室长子,所以你过河拆桥,兔死狗烹,想杀了他以绝后患?你说啊!”
这句话问得可真是不留情面尖锐十足,一下就扎到所有心思各异的朝臣那儿去了,一个个连忙道:“你是什么人敢这样对陛下说话?陛下,快严惩他,以儆效尤!”
方妙现在天不怕地不怕,来一个对付一个,“住口!无耻老贼!你们一个个墙头草有什么底气在这儿横!你们的良心只有花生米那么小,贪心却比洗脚盆都大!你们谁给好处就跟谁,装什么仗义执言!”
两边已经有人上前捉拿方妙,笑笑顾得了苏卿无又顾不了他,只能干着急,抱着希望对安珏君喊:“安将军!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你可千万不能杀了公子啊!求你说句话吧!”
方妙红着眼对他吼:“蠢货!他不是这样的人,谁是?你看!他不敢答!他压根不敢答!他心虚了!他心虚了!安珏君!老子羞与你为伍!大力神,你赶紧带公子走!快杀出去!”
笑笑闻言,赶紧扯着苏卿无道:“公子我们走!我们走!我们杀出这里!”
从刚才到现在,苏卿无一直没有说话,任凭周遭乱作一团,他的目光只望向龙椅上的人。
龙椅上的安珏君也没有吭声,更无波动,他就像一个真正的皇帝,俯瞰着脚下这群弱小的臣民。
别人的声嘶力竭与歇斯底里,在他看来,是不是就跟看戏一样?
苏卿无忽道:“拿酒来吧。”
话语一出,周围所有的声音都静下。
端着酒案的人没反应过来,直到苏卿无朝他伸出了手,那人连忙举案往前。
“公子!”笑笑急着唤他,却见苏卿无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酒壶递到面前,苏卿无扫了一眼,却道:“不够,再加一个杯子。”
全场哗然。
上方传来一个掷地有声的声音,“给他。”
皇帝已经发话,金口玉言,他人再无异议。
苏卿无抬起眼,唇边露出一丝笑意。
他缓缓开口,语气里竟然有些欣慰,“你果然已经完全长大了,你已经彻彻底底长成皇帝的模样了。你也会成为一代明君的,你会成为……名留青史的皇帝,万人称赞的陛下。”
垂落的旒珠遮住了安珏君的面容,厚重的龙袍盖住了安珏君的身躯,此时的他不再是过去的安少爷、安侯爷、安将军,他是天子,是站在巅峰的唯一一人。
苏卿无表现出了超乎常人的冷静,他甚至像个求知的学子一样发问:“高处的景色,可好?”
这是属于他俩之前的对话,别人听不明白。他们都是登山的人,他们曾经携手并进、风雨同行,只是最后登上顶峰的只有一人。
安珏君没有回答。
不对,是天子没有回答。
天子不需要回答,这万里河山,尽管上面每一寸都撒着不同人的血泪,但现在只属于他。
天子的沉默并没有打消苏卿无追问的念头,他歪歪头,继续问,“山顶的风,冷吗?”
冷啊,怎么不冷,高处不胜寒,可是如果连八风不动的本事都练不出,哪里堪为天子。
天子终于开口,只有淡淡二字,“不怕。”
这两个字听得别人云里雾里,对于苏卿无却是再明白不过了。
安珏君曾问苏卿无怎样才能狠心,最终安珏君总结的答案是,狠心时会心痛,但只要习惯了就好了。这个答案亦然。山顶的风很冷,但是他不怕冷了。
直到此时,苏卿无的眼睛才有些湿润。
“我们……认识多久了?”
没有回应,苏卿无便自说自话。
“八年,九年,也快十年了吧,哈哈哈哈十年,我活到现在,原来最痛快的日子还不到十年。我本以为我能再活十年,这个不成,我本以为我能活够十年,这也不成,我又以为起码死前能看一次梅花,这还不成,我还以为起码能过完中秋,全都不成……”
说到此处,他长长的、如同吐魂一般吐出一口气,哑声道:“那我折腾了一辈子,究竟有什么事是成了的吗?”
一如既往,没有回应。
说话的功夫,新的一个杯子端上来了。
在众人惊愕目光的注释下,苏卿无整整衣襟,从容地拈起壶柄,一手挽袖,一手倒酒。
他倒满了两杯,放下酒壶,将其中一杯移到自己面前。
“这杯,给我……”
他又将另一杯推远,抬头望向龙椅的位置,“这杯,给你。”
薄唇轻启,他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令所有人震惊的话,“我们拜了堂,还差合卺酒没喝,对吧?”
苏卿无微微一笑,“我先干为敬,另一杯,给你留着。”
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一颤,又被缩回袖中。
白瓷做的杯子被擎在指尖,杯口圆滑,杯身光洁,触手生温。
笑笑与方妙惊叫,“公子不要喝!”
小二也忍不住踏前一步。
苏卿无一抬眸就将所有人的目光神情纳入眼底,这满满的一朝人啊,几乎就是他认识了一辈子的人的缩影,其中始终如一者如笑笑,有情有义者如方妙,以偏概全者如程立,明哲保身者如小二,自私自利者如朝臣,恩将仇报者如安珏君……最好的和最坏的,都在这里了。
苏卿无对着笑笑与方妙回以一笑,摇了摇头,拈起杯子,抵在唇边,却皱起了眉头,久久没有饮下。
久久没有开口的人终于按捺不住开了口。
“喝吧。”
苏卿无听到这话,抬头,凄怆一笑,“我怕苦。”
“我加了糖。”
苏卿无微怔,片刻后,他笑道:“你怕我苦,却不怕我死,好,很好。”
仰脖,一饮而尽。
“公子——”
“不要啊——”
“咣!”
饮光的空杯被人用力摔在地上,碎片四处溅开,正如某人的心。
苦求一世,挣扎一世,辗转一世,这就到了头,这就是下场,最意料不到的下场。
都到了这时,什么伪装都不必要了,什么希望也给掐灭了。火树银花看尽,转瞬残花败柳,星桥铁锁踏遍,回首亦是萧瑟人间。
他累了,他不争了。
“安珏君,你听着,你我认识不到十年,我比你大方,我让你活十年!”
苏卿无指着安珏君,狠狠道:“另一杯酒我留给你。我就在下面等你。十年后,你来找我,要不然,我来找你!你自己看着办!”
多么狂妄的一个人,多么嚣张的一段话,为什么从他口中说出,却让人无不信服?
言罢,他不看任何人的目光,拂袖转身而去。
门口举着刀剑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不该拦,只能站在原地不动,任由苏卿无从他们兵器的间隙里穿行而过。
几乎是毒药落肚的那一瞬,苏卿无确信了方妙所说一切都是真的。
直到这时,苏卿无才不再相信安珏君了,在前一刻,他还幻想酒只是普通的鸩酒,现在幻想破灭了,剩一地血淋淋的现实。
苏卿无踉踉跄跄、步履蹒跚地走,他本意是不想死在皇宫,他讨厌这个地方,可他没想到毒药发作这么快,就在踏出第一步时,身体就已经传来钻心的痛感。
越往前走,痛感越甚,好像万把钢刀在肚肠内翻搅,他勉强让自己平稳走下台阶,可这是皇家的台阶啊,寻常人走都要气喘吁吁,况乎于他?
他听到身后的吵嚷声,似乎是他走之后方妙、笑笑再次发难,在朝堂上与人大打出手。
这一次,任凭身后再热闹,苏卿无都不想再搭理了。
一股从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的疲倦席卷了他,他好累,太累了。
就在他走得还剩几个台阶时,脚下一个趔趄,从上方滚下来,俯趴在地面。
这一摔到不至于让他受伤,只是他先前忍了许久,被这猝不及防的一摔给逼出来了,张口就呕出一滩血。
一口之后是第二口,接二连三,三番四次,这一吐血似乎没个完了,好想非要把全身的血都呕光才能停止。
眼睛里也出现了一片红,苏卿无艰难地抬起手摸,一模又是满手发黑的血。
他七窍流血了。
“唔——”
他闷哼着,身体蜷成一团,脸埋在臂膊里。
这滋味,可比当初在战场被万虫反噬要难捱多了,上次他感觉有源源不断的力量涌入他身体,险些让他皮肉爆开,这一次,他感觉自己的力量如决堤之坝般涌出。
身体越来越冷,他已经吐到没力气了,鲜血便像泉眼似的从眼睛鼻孔向外涌。
他这辈子一事无成,能不能让他最后做成一件事?他不想死在皇宫,他想死在外面。
皇宫是他出生的起点,是他一生不幸的来源,兜兜转转,来来往往,他最终还是回来了,还得在这里死去。
他不甘心。
他再过些年就三十啦,三十而立,然而他功业未成,抱负未酬,错付他人,一事无成。
他终究还是步上了他娘的老路,安珏君也变成了下一个苏鸿瑞。
到死都逃不过宿命。
亓官寇说得对,成大事者,最忌儿女情长,他当时不听,如今悔之晚矣。
有那么一刹,苏卿无惨白的脸上突然现出了活气,眼睛都有了奇异的神采。
这是……回光返照了?
他掀起眼帘,天地阒然无声。
他垂下眼眸,宫殿屹立不倒。
死了一个苏卿无,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的变化。
他笑了,开口低念:“……无奈被些名利缚,无奈被他情耽搁。可惜风流总闲却……”
念着念着,人声减小,眼中的光渐渐涣散,涣散……
那一天,所有下朝的官员都看到了玉阶上的那具尸体,他趴在一地黝黑的血里,别人看他的目光,好像在看一条被宰杀的狗。
这俗世的肮脏与薄情,不过如此。
当夜,宫人前来,一张草席随意裹住尸体,用了十几桶水,终于把地面清理得干干净净,什么罪恶的痕迹都没留。
第二日,雄鸡一啼,天下皆白。
朝阳从天边升起,撒落满地光辉。
不多时,一个拖长的声音传出:“上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