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噼里啪啦地连成了一片,天地间迎来了最长久的一刻光明,黑夜亮如白昼。
狂风乱雨,湿透的黑袍被吹开了,湿透的黑发如蛇一般舞了起来,发下的一双眼郁郁沉沉,眸子却直勾勾地望向城头,给人一种错觉,好像从一开始他就这样看着众人各异的神情,哪怕刚才的天色的如何的昏暗不清。
士兵们心里莫名地悚了一下,竟然被这样的目光望得后退了一步。那跟着李将军一切的参谋和副将在经过半晌的惊愕后,突然回神,放声大喝道:“来呀!这逆贼杀了李大将军!要造反了!快!立斩不赦!”
方妙也从那电光中看明了李将军的死状,他望着安珏君,眼神不可谓不惊,再一看,黄副将也是如此。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上方的箭弩也有越来越密的趋势,安珏君一张脸却仍是沉着,像是脸上的肉都已经僵死了一般,又像带上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面具,突然,面具裂了。
安珏君低喝一声,猛地一个纵跃,湿透的黑袍猎猎作响,他噌噌地挥落几枝箭羽,脚尖在马头上借力,身体回旋一甩,手中已将落箭掷飞出去。
伴随着惊马的一声长嘶,城头上又是接连两声惨叫,而此时,追兵也已经来到了身后。
“抓住逆犯安珏君!杀无赦!”
要被抓的人却不会等着被抓,只见安珏君手中蓦地飞出一个一尺上的铁钩,城头上的士兵刚刚手忙脚乱地扶起了先前说话的副将和参谋,手却摸到了一股湿热,再一看,箭羽刺喉而出,鲜血汩汩,二人死不瞑目。头上又传来破空之声,众人惊恐抬头,只见一个黑影如游龙般攀上了城墙,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铁钩一颤,再后便是一个人影跃出。
士兵们吓得跌倒在地,连连后退,安珏君就这样如鬼魅般出现在了墙头,用着可怕的速度和臂力,不给任何人以喘息。
电闪雷鸣,声声如怒,安珏君就这么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诡蓝的电光在他身后烧成一片。
天穹之下,大地萧寂如坟地,闪电凄厉似鬼火,而安珏君,正像是从墓里爬出的鬼魂。
不知是谁先喊了声“安大将军……”,众人想到方才听见的安大将军已经死去的消息,联想到若是安大将军的鬼魂归来,指不定就是如今所见之景,一时心中悚然,又惊又恸,竟然呜咽出声。
主副将已死,那些他们的亲信兵手足无措,竟然忘了拦阻那些急欲上前查探情况的老兵,一时间听到“安大将军”这一声的老兵们蜂拥而出,远远望见城头上的挺拔身影,激动大喊:“安大将军——”
“轰隆隆——”
雷声骤然一响,众人不禁打了个冷战,随即他们又听到城下传出的一句,“城中众兵听令!吾乃受命追击逆犯之安西节度使,城上之人乃通敌叛国安氏余孽安珏君,安氏乱臣已被诛灭九族,尔等即刻将那贼子击杀,不得徇私有误!”
老兵们才跑过去,突然听到什么“通敌叛国”“诛灭九族”,一时惊愕不定,口中讷讷道:“安大将军……”
城头上的人突然开口道:“安氏余孽?”
他的声音很沉,沉得像天上凝重的乌云,可下一刻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响过那的威赫雷鸣。
“皇帝要我们安家世代为之卖命的时候,那时还不是什么‘余孽’呢,原来我们安氏一族鞠躬尽瘁多年,有用时便是‘忠臣良将’,无用时便是‘乱臣贼子’啊!”
有跟了安兴多年的老兵不相信,上前大声道:“安少将军!告诉我们,这不是真的!安大将军不可能……”
话未说完,眼眶先红,声音已哽。
下方传出一声大喝,“还不快动手!”
那些离安珏君近的都是些新兵,虽然在安大将军手下不过数月,但已然敬畏其为人,对于此等说辞,心中半信半疑,虽然碍于节度使淫威不得不动手,但总归还是在犹豫。另一批人却是当初李将军接管时带来的随军,他们先前见李将军和副将接连被杀,心中只有惊骇,现如今节度使带兵前来,他们有了底气,便毫不犹豫攻了上去。
老兵们见此情景,恨不能生出翅膀飞过去,奈何仍是隔了一段距离,又加上有人阻拦,他们急得大喝道:“快滚开!”
拦着他们的人声音比他们还大,“不滚又如何?你们这是要一同造反吗?”
冲在前头的人还想突围,可他身后的人却已经讪讪地停了动作。
是啊,造反是死罪,虽然他们不相信安大将军真会这么做,可是……他们同样也相信他们的君王。
不相信又能怎么样呢?他们正是活在列东,活在君王的庇护之下,妻儿也活在千万里外的土地,他们只能相信君王。
安珏君丝毫不惮来人,他一脚踹开一个,夺了那人的兵器,接连斩杀三人,皆是一刀砍落一个头颅,其力之大,其速之快,令人胆颤。
其余人惴惴不敢前,安珏君将剑一横,怒道:“安家军何在?现如今内忧外乱,外敌虎视眈眈,狗皇帝气数已尽,有心无力,皇子狺狺狂吠,狗走狐淫,他们在京都为皇位斗得你死我活,搅得天下乌烟瘴气,可怜我父,一生戎马倥偬,可怜安家将士,征战多年,死战护国,最终却在朝斗中白白当了别人的踏脚石!尔等皆受我安家之恩,何以不敢多置一词?你们的安大将军被那皇帝凌迟而死,京都百姓哭天抢地,肝肠寸断!凌迟三日,百姓求告三日,皇帝熟视无睹,各官装聋作哑,这便是一位忠心耿耿护国多年的将军的下场!”
黑云压城,雷声大作,电光游窜,急雨乱飞,安珏君立于风雨,形销骨立,长剑在手,声嘶力竭。
“你们当兵是为了什么?护国、卫民、保家,民乃天下子民,家乃百姓之家,国呢?你们护着谁的国?你们为谁抛头颅洒热血?谁人为尔感念?谁人为尔唏嘘?莫等尔曹身名俱灭,竟不知所护为庸君之国,更不知这江河万古长流,本是无姓无属,能者可得之、明者方配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