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一出,惊天动地,豪气冲天,惹得老兵们热血与悲愤一齐涌上心头,眼睛都如狼一般射出惨绿之光。
万万没想到,安将军竟然真的死了,还是最为残忍最为痛苦的一种死法——凌迟,他戎马一生,没有死在沙场,死在前方的敌人之手,马革裹尸以还,竟然死在京都,死在天子脚下,以最惨烈最苛刻的一种方式,这是何等的不公!
士兵们离家在此驻守,本就是一心一意护国为民,全心全意信奉君王,不去过问他事,哪里可知,外敌当前,皇帝首念的不是出兵镇压,而是先要维稳皇权,确保子孙世代得承大统,为此他不顾百姓死活,更不顾臣子的含冤愤懑。
安将军死了,随返的安家军也死了,这么想来,近日兵营里不断传出的流言和那些被杀的士兵也对应上了,死的都是与安将军走得最近的部下,这是要彻底赶尽杀绝啊!
城头上的安珏君迎风大喊,“安大将军尸骨未寒,不得安息,谁愿与我一同前去京都迎回将军遗体,替我安氏一族,向那苏家讨个公道!”
士兵们慷慨激昂,纷纷迈前一步,“我愿!”
“我愿!”
千万人同时出声,如平地惊雷,气壮山河,惹得城下的军队中的马匹受惊后退,带头的节度使一连勒了几次马,好容易勉强稳住,望而惶悸,他生怕声响惊来更多城内的兵,倒时群情激奋,一发不可收拾,便出声道:“大家千万莫被他骗了!他信口雌黄,妖言惑众,为的只是撺掇众人与他一齐造反!”
节度使接着喝道:“圣上乃一代明君,怎可能如他所言,分明是那安家居功自傲,意图谋反,证据齐全,还要如何狡辩?军人本职乃忠君爱国,安珏君现今怂恿他人与之造反,早已不配称为军人,所作所为皆是佞臣贼子之行,大家不要受他蒙蔽!”
安珏君仰头大笑,笑声凄厉,“若我安家之人都不配称为军人,那天下还有谁敢称是?从曾祖到太公,从家父到在下,哪一个不是抱着为君请命的信念?从前先皇在世,太公为之攻下多少疆土?安西节度使,呵,那时可连安西这一处都没有呢!再到新皇继位,国家内乱多年,在外多遭欺辱,是我爹在及冠之年披甲上阵,历时十年,将沦陷的城池一座座讨回,一直将敌人赶到此处,建城一座,立为关口,从此才有了太平盛世!至于我,我安珏君,胆敢拍着胸脯说,我从出生起,守的便是‘护国保家卫民’之念,常人七岁仍投母怀,我三岁便已勤习拳脚、诵读兵书,他人四书五经初学之时,我六韬五略早已倒背如流,同辈富家子弟姬妾无数,我初及冠便来此驻守三年,末了又是二年,士兵焉有退伍还乡之日,而我安氏一族,生来便是军人!”
安珏君一番话铿锵有力,除去他的声音及大作的风雨声,四处噤若寒蝉。
“我安家如此都不算忠君爱国,谁人还能赶及?可如果‘忠君’忠的是昏君,那便是愚忠,就是我安家列祖列宗不加责怪,那些随军战死沙场的亿万亡魂又如何能平?半年前西晋、南凉易装来袭,屠戮我军,你去看呵,那儿的土地至今仍是赤红一片,冤魂哭声未绝,可我们的圣上是如何处置的?我等正欲死战,圣上在京先降,还命我安家军从此撤离,让那脓包来此接替,便是这人!”
安珏君说着,一刀向地上躺尸的李将军劈去,刀光一闪,鲜血飞溅,脖子处血肉黏连,他抬脚便将头颅踹至城下。
“便是这样一个人!”
安珏君吼着,他的眼睛如炬如火,吼声如雷如电,额上的十字纹路在雨水的冲刷下不减反深,活脱脱一个滔天杀神。
不知何时起,士兵们喉间的哽咽声已经连成一片,是敬畏,是愤慨,是悲痛,是激动,亦或皆有之?无人能明。
城楼下的黄副将与方妙已然泪流满面,其中黄副将勒着马缰的手已经颤得不能自主,脸上筋肉更是不住抽搐。
他未曾想到,他曾经以为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才能长大的安珏君,竟在一夕之间成长到能够超越安大将军的地步。
那时安大将军的死讯才来,众人悲痛之余,更恐安家从此一蹶不振,因为他们知道安珏君天分虽有,却未经过什么大的磨砺和挫折,恐难担大任,而后又见安珏君身受重伤,那时他们只想到边关寻求庇佑,不敢有他想,哪知一路上安珏君的身体恢复得奇快,只是沉默寡言,哪知他今日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他想要举兵造反,他居然想举兵造反、自立为王!
“卫天下之民,保百姓之家,护明君之国,既然姓苏的昏聩无能,这天下,何不让我安家取而代之!”
士兵们意气上涌,纷纷站出高吼,就连节度使身后士兵也有所躁动,节度使见势不利,生怕自己下属被策反,想到擒贼擒王,便趁着雨幕遮掩,悄悄拿起弓弩,瞄准安珏君……
此时众人目光皆放在城头的安珏君身上,后者也无暇分神他顾,眼看箭弩将出,突然闻得一声高喝:“安将军小心!”
节度使只知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一惊之下手上失了准,箭头射偏,下一刻便觉胸口一痛,低头一望,长刃穿胸而出。
“你……”节度使仅仅来得及回头看一眼,这一眼他看见的是那位平日多得他赏识的监官,下一刻便脱力落马,吐血而亡。
安珏君和士兵的目光都被动静吸引了过去,连在前头的方妙和副将也回了头,雾蒙蒙的夜色里,什么都看不分明,可他们却听得城头上的安珏君道:“是你?”
那位监官从一众瞠目结舌的士兵中走出,别人看不清他的脸,他却仍是仰头笑道:“是我啊,安侯爷,您竟还记得我!那日在卞城,我得您赏识,将我一个店小二推荐给城中大官,此后我多得造化,来到安西节度使手下侍奉,今日有幸见您,为您所遇不平,特弃暗投明,愿为明君效命!”
说着他勒马回身,大声对身后士兵道:“诸位请听我一言!众位皆是有抱负有志向之人,与其忠于昏君,碌碌无为,死亦无名,或侥幸能活,退得一亩三分地靠天赏饭,不如随了这位明主,他深明大义、慧眼识人,当年我是店小二都能得以提携,诸位若是骁勇之辈,何不为自己挣得一个将相王侯!”
此话一出,场下本就躁动的人群已经完全沸腾。
是啊,列东如今国情动荡,只怕又要走当年皇子夺位的老路,只是到那时上位不一定的会是一位再次开创“盛世”的君主,既然如此,与其后发人制,不如先发制人,逆顺安危,间不容发,宜早定大计。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拥明君,安天下!”,而后一呼百应,千万人振臂高呼。
“拥明君,安天下!”
“拥明君,安天下!”
黄副将与方妙激动得口不能言,绝地得生,这些都是安珏君带来的!
监官回头向着安珏君的方向笑,他知道自己虽然看不见安珏君,但安珏君肯定看得见他,也看得见下方的每一个人。
事实上,安珏君确实看得见下方的每一个人,并且看得很清楚,清楚得可以看清每个人眼中的沟沟壑壑,于是他也笑了。
换作从前的安珏君,指不定他会以为店小二所言真是“为所遇不平”,可现在他比谁都看得清那人眼中深藏的欲望,那种苦心钻营地活着,时时刻刻都准备抓住时机向上攀爬,终于逮到机会时流露出的欲望,实在是太清晰不过了。
从前他觉得像那个店小二一般的人很可怕,现如今他才知,这种人最为可爱。
真小人和伪君子相比,实在是可爱得太多太多,只要你身上还有真小人想要的东西,他们便会彻彻底底地为你驱使,不论是归附还是背弃都有迹可循,因此也利用起来也就尤为得心应手。
“哈哈哈哈哈……”
听着周遭山呼海拥的喊声,安珏君仰头大笑,笑着笑着,眼周肌肤逐渐收拢,最终滞为狞恶之相,低下头时,他眼中流露的是疯狂的恨意。
凡是能用“利”解决的事情,本就不该用到“情”字,只可惜这个道理他明白得太晚了。
好在,有些道理还不晚。
“拥明君,安天下!”
“拥明君,安天下!”
“拥明君,安天下!”
风起,云亦起。
大雨如注。
元和三十四年七月,安起嘉永关,拔剑斩将头,杀安西节度使,所击杀数百,得精兵十万人。其九月,攻东吉阳,杀将孙极,斩首千人,余下皆降。十二月,取宜平,破之。次年春,洪涝连发,灾民遍野,苦不堪言,安率兵夺虎昌、桑和,收珍宝货财,百姓共分,是以天下云集响应,斩木为兵,揭竿为旗。次年七月,安军势如破竹,夺踞十城,诸郡县皆多杀其长吏以应之。——《史记·列东本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