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涅槃重生
宁录2024-08-26 16:143,173

   苏卿无拿起木簪打量,看出这是一只又粗糙又精致的簪子。

   粗糙在它的刀工,又笨拙又生涩,精致在它的打磨,里里外外、反反复复,令人惊叹的耐力。

   “帮我簪上吧。”

   安珏君接过苏卿无递过来的木簪,站起身来,绕到苏卿无身后,解下他原先的簪子,两手轻轻收拢着头发。

   安珏君手掌宽厚,十指粗长,细软的发丝根根缠绕在指尖,像极了无声的挽留。

   “血而已,有什么脏的呢?”

   正梳着发,突然听到苏卿无开口。

   “血不脏,可你不该碰。”

   “哦?”

   安珏君似乎听见一声轻笑,然后是,“那我该碰什么?”

   “丹青翰墨,丝竹绿绮,清风朗月,香荷锦鲤。”

   “清风朗月,香荷锦鲤……可人生而不易,谁予你亭台高楼,谁赐你丝绸罗绮?”

   安珏君手下一紧,发丝打了结,缠住了。

   “现在……不就挺好的吗?”

   苏卿无久久不言,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是夜,书房的门上印出一个寂寥的人影。

   苏卿无擎着酒杯无意识地把玩,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

   他看着跳动的烛火,思绪不禁飘忽到那一天。

   “贤侄这就要回去了吗?”

   “是的,多有叨扰,苏某心里过意不去。”

   安夫人沉吟了一会儿,似乎有许多话要说,最终还是脱下手中的玉扳指,递给苏卿无道:“好孩子,伯母没什么给你的,但闻白玉性温,最宜养人,这便送给你,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伯母,这可使不得……”

   “拿着,”安夫人眼里似乎有千言万语,“拿着。”

   苏卿无缄默,恭敬接过扳指,告辞后就要离去,没走几步突然转身:“伯母可是……认得家母?”

   安夫人微讶,思忖良久后缓缓点头,又摇头。

   许久,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似的道:“有一面之缘,可惜,不曾深交。”

   苏卿无心里一动,“伯母可否详细告知?苏某……从未听任何人提起。”

   安夫人闻言,眼角一酸,于是缓缓开口道:“我怀着君儿三个月的时候,宫内设宴,朝内大臣可携女眷入席,我就是在宴上见了她。”

   “她很美,笑意盈盈的很是亲近,我就不免多看了几眼。她知道我也怀有身孕,高兴地过来拉我的手,还让陛下免了我敬酒的礼。宴上我因身孕而食欲不佳,她便命人给我准备了酸梅。宴后我有机会与她说上几句话,得知她那时也怀了身孕……”

   “她那天很开心,拉着我跟我探讨孩子的名字,她说每个名字就是一句话,别人叫你名字时,就是在重复地对你说这句话,这句话人一辈子要听上千万遍,所以名字一定要起得好。她还说定不能让她的孩儿起什么‘功’‘稷’之类的名,她不愿孩儿一生为外物所累……”

   说到这,安夫人说不下去了。

   她不愿评价一个人功过为何,可她确实了解一个母亲的心情。

   安夫人叹气,上前一步把苏卿无拥入怀中:“好孩子,你娘亲希望你好好的……”

   苏卿无垂着头,久久不言。

   许久后他起身,微微颔首道:“多谢安伯母,苏……”

   语未半,声音戛然而止。

   良久,苏卿无小声道:“我长得,可像我娘亲?”

   “像,像极了。”

   那日的情景仍历历在目,苏卿无记得安夫人说的关于他娘亲的每一句话,也记得安夫人最后红着眼眶说的:“卿卿,我知道你是好孩子,可是,做娘的心思,你可能理解?君儿他乐意与你亲近,我们也喜欢你,可是……相公的身份……君儿将来总归是要在朝廷上立足的……”

   “啪”的一声拉回了苏卿无的思绪,原来是酒杯被越来越用力的手指捏碎了。

   不理会手上渗出的鲜血,苏卿无闭上眼睛,向椅背躺去。

   他不想伤害他,如果可以,他甚至不想牵扯他进来,可是……由不得他了。

   他想要的东西太多太多,有得,就会有失。

   正思量着,忽然听见窗外“咕嘟”一响,打开窗门,一只乳白色信鸽飞了进来。

   从鸽子脚下拿出密信,打开一看,信中潦草的字迹充分表明的写字人的心急。

   “前些日子你说早已准备妥当,为何现在还无动静?三日之内,速速行动。”

   苏卿无皱着眉头把密信烧毁,暗暗思量:这人如此心浮气躁、目光短浅,难怪当年的皇储之争,他毫无胜算。也罢,这样的人,才好利用。

   提笔,写下:“三日过于仓促,静待时机,配合便是。”

   安珏君自从边关回来仅面圣一次,这日父亲进宫,圣上点名召见,安珏君忙不迭地入宫觐见。

   “……大将军之子安珏君,忠孝仁义,麟趾超群,兹以覃恩,封永安侯……”

   “臣叩谢皇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安珏君行了礼,起身至一旁站定。

   从小到大他见过皇上的次数很多,他从来便是恭恭谨谨,不敢轻易放肆。可是今日再见,他却突然对圣上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是尊贵无比的圣上,也是晏瑛的父亲。

   安珏君悄悄抬眼打量龙椅上的人。

   沉若深潭的眼眸,坚若刀削的下颌,不苟言笑的面容,他和晏瑛,一点儿也不像。

   安珏君胡乱地想着,突然想到什么,心口隐隐作疼。晏瑛可曾像自己一样,这么近地瞧过自己的父皇?

   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莫名让他觉得恐慌。

   回去的马车上,安兴突然念叨了一句:“怎么现在朝堂上都是些生面孔,我这才出去几年啊……”

   安珏君听得一激灵,后背隐隐发凉。

   山雨欲来。

   “爹,有一件事……”

   安珏君再一次入宫,恰是中秋。

   期间他再没见过苏卿无。

   不过说起来,他与他初见那夜,月亮,也像今夜这么圆。

   今夜设宴在月华殿,月华如练,良辰佳节。

   恰是团圆的时候。

   “怎么没见安大将军?”

   安珏君听见圣上发问,忙回道:“回圣上,先前家父正欲出行,忽闻军中有人动乱,情急之下父亲没向圣上禀报便赶了去,还望圣上恕罪。”

   皇上摆摆手,“无妨,倒是辛苦了安大将军。”

   “诶,动什么乱呀,我看呐,无非就是一帮士兵边关待久了,银饷又少,好不容易回了京都,又不得出去快活快活,我说啊,用不着安将军出面,派几个姑娘去,我保准……”

   “盛儿!”

   见父皇拉下了脸,太子连忙闭了口。

   “出言不逊,不分场合,也不怕丢了皇家的脸面!”

   虽然太子被圣上训得不敢说话,安珏君还是觉得不大痛快,他皱起眉道:“将士们戍守边关,为的是守天下河山,护黎民百姓,边关环境虽苦,可将士们有的是护国卫民的男儿志气,不能因为少数意志薄弱的人,就否定了诸位将士的一颗爱国之心。太子殿下的话还是莫要说了好,免得让那沙场上无家可归的英魂听见,徒添伤心。”

   皇上闻言,脸上多了几分异色,眼底隐隐不快,但最终还是轻飘飘地瞥了太子一眼,道:“你若是有珏君这般识大体,朕倒也省了不少的心。”

   晚宴继续进行,安大将军始终没有回来,安珏君不免有点担心。

   不过是军心动摇,小小骚乱而已,应该没事的。

   正出神地想着,突然有一片花瓣落入酒杯。

   安珏君抬起了头,漫天花雨。

   花雨纷纷,颜色却是惨白的,像极了送葬时抛洒的纸钱。

   一阵呜咽的箫声伴着甜暖的香气飘了过来。

   众人皆是一愣,见先前殿上翩翩起舞的舞姬不知何时已尽数撤下,不免有些疑惑。

   正纳闷间,一袭红衣,翩然而至。

   安珏君的酒杯“啪”一声落了地。

   那人踩着一地的白色花瓣,红袖翻飞,裙裾飞扬。

   他在跳舞。

   那是一支有些诡异的舞,无论是旋转还是跳跃,身形都有些奇异,甚至不像舞,更像是一场祷告的仪式。

   安珏君瘫在椅子上,脸白得像个鬼。

   这次跳舞的人不施粉黛,很容易便能看出他的长相。

   不,他本来也不需要脂粉,他是男的,他是……苏卿无。

   ——“晏瑛,你何时有这般艳丽的衣服啊,跟女人似的。”

   ——“这你倒没说错,的确是女人的衣服,我娘的。”

   好红的衣裳,红得像烙铁一样,灼伤了他的眼,也灼伤了他的心。

   不知何时,场下响起一个哆嗦的声音:“是她,她回来了……”

   “‘涅槃’,这舞……是她……”

   箫声止,有个明黄的身影跌跌撞撞跑入舞池。

   明黄,九五至尊的颜色。

   向来高高在上的帝王,此刻颤抖着身子,嘴唇哆嗦了许久才说出一句话。

   “锦儿,是你吗?”

   一身红衣的人停下,低眉柔柔地笑。

   那不是苏卿无的笑容!

   有人却像魔怔了一般伸出手,“锦儿——”

   “皇上,你这是做什么!”

   太后反应过来,大声喝止,环视众人,但凡有些上了年纪的官员无一不是面如白纸。

   细碎的声音越来越大,不时有“鬼,是女鬼来索命……”这样的话传入耳边。

   那人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像在邀约,也像在求救。皇上刚刚被太后一声断喝唤回的心神此刻又丢了去,他伸出手,就要五指相触的时候,那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我长得很像她,是吧?”

   一身红衣的人扬起下巴,面上挂着又熟悉又陌生的笑。

   危险而美丽。

   

继续阅读:第三十六章 桀骜野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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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厌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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