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有个惯穿白衣的人,笑吟吟地望着自己。
“拾贵,来,说说,为什么不要叫我爹爹呢?”
“不要!”记忆中的自己鼓着脸扭过身去,模样天真,“他们都笑话我,说你比我大不了几岁,应该叫哥哥才是。”
“呵呵,”一身白衣的人也不恼,好脾气地把他的小肩膀扭过来,面对面道:“可是,哥哥可以有很多个,爹爹只有一个啊……”
“我不管!”
那人宠溺地捏了捏拾贵的鼻子,眸子里满是柔柔笑意。
“拾贵,我只是想……给你一个家。”
我只是想……给你一个家。
温和清亮的嗓音还清晰响在耳侧,分明还是少年未变声前的调子,却像个大人一样对着自己说:“我想给你一个家。”
可是,全是骗人的。
骗人的!骗人的!什么爹爹,什么家,全是骗人的!
拾贵突地睁开眼,直愣愣地瞪着床顶帷幔,身上早已被汗浸湿。
他喘了许久了粗气,终于意识到先前是在做梦,所有的情绪变动无非都是因梦。他这才注意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视线所及之处尽是华丽精致的雕花桌椅和摆设,就连伸手能触的被褥与床幔都是精细顺滑,一看便是某位极为阔绰的人家里的布置,可这又是谁的家呢?
拾贵试着撑起身子,发现身上除了胸腹隐隐有些钝痛外已经大有好转,连忙掀被起身。
屋内十分宽阔,富丽堂皇,却也极为雅致,左侧一扇木窗,恰见院里花开正盛。略微一思索,拾贵忆起晕倒前见到了最后一张脸,狡黠上扬的眼角,还有不屑嘲讽的笑。
该死的,是他!
拾贵大步走出房门,还没走几步,就被几个黑衣侍卫拦住了。
这几人像是突然出现的一般,拾贵原先没瞧见一个人影,无声无息,想来定是不得了的高手。
“是你们右尊主吩咐你们看着我的吧?告诉他,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别妄想我能为他所用。”
几个人听了他的话却不为所动,只是寸步不移地阻着拾贵的脚步,拾贵试着对他们出手,却一一被拆招,见无法硬闯,他只好冷着脸返回房间。
一连数日,拾贵都没有见到那个囚禁他的人,一日三餐定时会有侍女送来,这些人无论怎么逼问都不说话,逼急了也只是肿着眼睛咿咿呀呀地哭,拾贵便没再从侍女上下手。
如此安静的日子,衬上这不俗的景致,倒也不算太差,但拾贵知道,自己是被囚禁监视着的,只要他一有什么风吹草动,那几个武功高强的侍卫就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
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掉,也罢,他倒要看看,那个人究竟要使什么手段。
另一华丽宽敞的房间内,不时传来男人与女人的调笑声。
披着粉色薄衫的女子柔柔地偎在男人怀里,微微嘟唇道:“尊上出去数月,奴家可是想得紧呢,可还未能见到尊上,就听说尊上让奴家搬离西苑……”
“怎么?你这是在怨我?”
语气凉凉的,听起来似乎不太耐烦,周美人察言观色的本事何等高明,立马堆笑道:“哪会呢?只是西苑离尊上住所近些,现在搬离了,现在所居之处又不能瞧见尊上的房间,耐不住相思之苦罢了。”
言罢悄悄抬眼,见男人的脸表情有所放松,便故作娇嗔地在男人身上轻轻打了一下,道:“是啦是啦,就是怨尊上,谁让尊上这般英俊潇洒,让奴家牵肠挂肚,尊上回来了不但不来看奴家,还让奴家把房间让给一个新带回来的小美人……”
“小美人?”男人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笑出声来。
“小美人倒算不上,张牙舞爪嚣张得很,小野猫倒是……“男人心情似乎变得很好,低头捏了捏周美人的下巴,调笑道:”哪有周美人的国色天香。”
周美人道:“小野猫?哼,听说那只小野猫长得不赖呢,尊上莫不是要收了做男宠?”
男人勾起嘴角,微眯起眼睛道:“怎么,吃醋了?”
突然又笑着着对周美人道:“你想不想,见见他?”
周美人咬了咬下唇,眼珠子转了几圈道:“奴家只日日想着见尊上,对其他人提不起兴致,不过尊上若是现下想见他,奴家自然是……一切依着尊上的。”
右尊主似乎很满意她的回答,笑了几声后便命人将拾贵带过来。
不知为何,周美人的心中总有些隐隐的不安,这种不安以前也有,现在却尤甚。尊上府中美貌宠姬娈童众多,她因察言观色的本领高明而多受福泽,可那个突然让她搬离西苑的命令却让她第一次对自己的地位产生了怀疑。
当一个身穿黑袍的少年出现在眼前时,对上他那双黝黑清亮的大眼,她心中的不安,坐实了。
府中不乏美貌之人,妖童媛女,各个媚眼如丝、勾魂夺魄,虽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却总归是一样的……这个少年却不一样。
他像一把锋利的刀子,黑黢黢的眼里满是锐利锋芒,他不像府中的任何一位宠姬,他只像他自己。
“贱贱来啦?快些过来陪我喝杯吧。”
拾贵一看见那个衣着华丽的人,立马咬紧了牙冲了上去,却被身旁的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控住了。
“你个小人,有种就放开我,我们堂堂正正打一场,关着我算什么本事!”
“符铭,”男人慵懒地斜倚着,手随意地玩弄着怀中女人的头发,“不是什么小人,是符铭,你得记着我的名字……”
“好好记着。”眸光一闪,竟是不容拒绝的语气。
拾贵恨恨道:“我管你叫什么,总之,快放了我!别妄想我会成为你的走狗,你留我一日,我要杀你的心便多一分!”
“你这几日,住得可还舒服?”
男人不接拾贵的话,反而另起了一个不相干的话题。
“你怎么不去问问鸟在笼子里呆得舒不舒服?”
见他话中句句带刺,男人嗤笑一声,挑眉道:“你当真想杀我?”
“我恨不能将你挫骨扬灰,把你活剐了才解恨!”
“你身上的毒呢?你走了又能怎样?身上的毒不出一月就会发作,好好求我,我兴许还能救你一命?”
“用不着你假好心!我死之前,定会将你斩于刀下!”
“哼,”符铭冷哼一声,干脆收了脸上本就薄淡的笑,“不知好歹的东西,你以为,现在还由得了你吗?”
“尊上息怒,”周美人见状忙安抚道:“这小子不识相,是他没那福分。”
这人这样冲撞尊主都没有被杀,恐怕……越想心里越不安,周美人像是急着要证明什么似的,她抬头缓缓凑近那人的薄唇。
“啊——”
周美人惊异地看着尊主,不敢相信他竟然把自己推开了,待她对上那人眼里毫不掩饰的厌恶时,她心口一紧,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事情。
“尊上……”
“滚。”
周美人的眼里渐渐染上恐惧,煞白着脸离开了。
趁着这个众人放松的时机,拾贵一把挣脱左右两人的禁锢,化掌为刃向符铭喉头攻去。
符铭微阖起眼,不闪不躲,待那掌风扫到自己眼前时,又冷眼看另一掌将他截下。
拾贵与追上来的侍卫周旋着,心里暗暗可惜,方才差一点就可以伤到那个人了,就差这么一点。
一剑飞来!
剑光直取拾贵的双眼。剑气如虹,剑意如诗。
拾贵不再动了,他直盯着身前那个人,那人高高举着剑,直指他的眉心,唇边满是凌人傲意。
“明白我们之间的差距了吗?我要杀你,比捏死只蚂蚁还简单。”符铭稳稳握着剑,目光如炬。
拾贵咬牙,扫视左右,道:“哼,右尊主好大的本事,手下替你缠住对手,你伺机而上,这手段可真是高。”
符铭知他挑衅,却用眼神示意手下退离,自己收剑,转身。
拾贵眼神一动,掌上立即施力向符铭背后攻去,符铭剑交左手,反手向后一刺,拾贵上身一仰,剑尖直从胸前划过,趁着符铭没来得及收回剑势的时候,拾贵虚晃一招,不再恋战,乘势跃离。
拾贵用最快的速度向门口跑去,不管怎样,先逃离了再说。
门在拾贵距离一尺的地方“嘭”地阖上。
“我半分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