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男子拢了拢头上的纱帽,挡住脸走进一间茶楼。
他与一人约定在此会面,昨日本是会面之期,结果他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人,他深知那人秉性,知其定又是贪玩误事,他在城中打探不得,只能又回茶楼干等。
未上二楼,耳边已传来吵嚷之声,一个女子声音抬高道:“我不回去!你们都滚,要嫁你让我爹嫁,我不嫁!”
一众属下苦苦相劝,“大小姐,您就回去吧,堡主见您不回去,又要大发雷霆了。”
“滚开!我早就大发雷霆了,你们怎么不怕!”女子把银鞭甩得啪啪作响,其他的人生怕受连累,纷纷躲离一旁。
白衣男子找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坐好,他无意多管闲事,偏偏他就是莫名被卷了进去。
女子伸手向白衣男子所在的方向一指,也不知说了什么,一伙人交头接耳一会儿,盯着白衣男子眼露凶光,然后就走了。
看样子,这是碰上没法处理的事情,回去请示去了。
等人走尽,女子看见被她无端牵上麻烦的男人不但没有避离去,反而仍旧老神在在地喝茶,她走过去道:“喂,你怎么不走啊,不知道他们过会儿还会回来啊,你真不怕死?”
“在下要等人,离去不得。”
女子口里嘟哝着,“一会儿找人一会儿等人的,人可真不少……”忽又抬高声音,“那你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麻烦缠身,你可别怨我。”
“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何况若真的有麻烦,在下走了,便只能由姑娘一人应对了。”
红裙女子的眼神有些惊异,眸子里似乎有波光漾动,她走过去,鞭子往白衣男子所在桌面“啪”的一放,扬着下巴道:“你觉得我应付不来?”
“应付得来,楚大小姐便无须假我之名将人诓走了。”
楚大小姐杏眸一睁,持起银鞭往桌上甩去。这鞭子看着细细长长,舞起来动静却极大,鞭子破空发出连串鞭炮似的“噼啪”之声,落下时又是穿耳之响,甚为骇人,这一露手,稍微有点耳力的都知道这鞭子劲道的强硬,众人生怕招惹麻烦,纷纷退桌离去。
二楼的茶座一下就空了。
楚大小姐含笑俯视,“看吧,多少人怕我怕得紧,我是楚家堡的大小姐,出了名的凶神恶煞,任性妄为……”她特意留出一段时间让男子回话,哪知这人却用这段时间俩呷了一口茶,掩映的白纱在开合时露出一个恬淡圆润的下颌,何等的气定神闲。
“你不怕?”
白衣男子微微颔首,肯定了她的问话。
“你武功很厉害,所以不怕我?”说话间女子快速摸向白衣男子的手腕试探,“咦,你没内力……那你身份来头一定很大吧!”
“在下一介草民。”
“那你为何……”
“姑娘虽‘凶’,却不‘恶’,人非恶人,便无歹意,自然无须畏惧。”
楚大小姐抿紧了唇,目光里不知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你这人真讨厌啊,故作神秘,又故弄玄虚,明明没有内力,肯定也不会武功吧,哪里来的底气。”
顿了顿,又道:“不过不得不说,你还真是个特别的人,人像个文质彬彬的书生,穿得又像个浪荡江湖的侠客,唬人的吧?算了,本小姐今日就是被你唬上一唬也损失不了什么。”
白衣男子翻过一个茶杯倒上茶,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女子一把端起茶喝个干净,然后将杯子重重一放,“喂,老实回答我,我这么凶巴巴的,是不是很不招人待见啊?”
“听起来,姑娘觉得自己不招人待见。”
“喂!”女子突然抬高声音道:“故弄玄虚也够了吧,老是这样反问反问,好好回答不会吗?”
一声轻笑从白纱中溢了出来。
“楚大小姐既然偏爱直来直去,那在下便开门见山了。姑娘的性子,确实不招多数人待见,不过这不就是姑娘想要的吗?”
楚大小姐听了他前面的话刚要生气,哪知气才上来一半,愣是被他后面那句话压了下去。
“你说什么呢?什么是我想要的,谁会乐意自己不被待见啊?”
“小姐率直、彪悍、性急,大刀阔斧,风风火火,想必最是容不得他人拖拖拉拉,也不心喜那些或扭捏或畏缩之人吧……”
“当然啊!我最烦那些人了!”
“那就对了,小姐不喜欢这些人,所以小姐‘凶巴巴’的,这些人就退避三舍了,姑娘不就乐得自在嘛。”
楚大小姐听他这么一说倒合不拢口了,“等会儿,怎么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我不招人待见还是好事了?”
白衣男子一笑,“是好是坏不过因人而异,只是事已至此,小姐若厌恶了如今的状况,那就痛下决心改变便是,可你若一边安于现状,一边又自怨自艾,那是最要不得的。”
楚大小姐沉吟半晌,突然道:“慢着!你这话听着好像有理,但是不对呀!我不想被讨厌的人烦,所以我凶巴巴,可是我凶巴巴的,大家都不敢接近我,连我喜欢的也不接近我,这怎么又是好事了?”
“在下从未说这是好事,只是说了小姐一直享有却尚未发现的好处,再者,苍穹之下,黄土之上,滚滚红尘之中,若是找不出对姑娘青眼相加、倾心相交的人,那人心未免也太小了。”
楚大小姐胸中莫名涤荡一股慷慨之气,连指尖也颤了起来。
这个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他只是坐在小小的茶馆,三言两语,温言以对,竟让人觉得他身上有一种指点江山的气概?
未等楚小姐细思,楼梯处已经传来“咚咚”的沉闷脚步声,想也知道来人有多强壮。
楚大小姐着急地站起来,“哎呀,怎么说着说着还真忘了,你不走就算了,我怎么也跟着你等……哎呀哎呀,你看你,让你走你不走,这下麻烦真来了,看你几条命能挨过!”
一个彪形大汉扛着一把镰斧走了上来,他远远见到穿着红裙的女子,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没等那个高壮大汉走进,楚大小姐连忙挡在白衣男子面前,“爹,这个人不是我要跟着私奔的对象,我就是想把您找来好好说一说,所以随手指了个人,你别殃及无辜。我跟你说,那个什么什么家的公子,我不嫁,有钱又怎么样,女儿跟他素不相识,看也看不对眼,你说嫁就嫁,不可能!我宁愿出家当尼姑也不嫁一个我不喜欢的!”
“哼!”大汉横眉竖目,斧头往地上一砸地面就是一颤,一开口更是声如炸雷,“放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看你像什么样子!我楚狂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汉子一条,天不怕地不怕,靠着一把斧杀出了一世英名,现在就要被你毁了!你说说,有谁不知道我楚狂养了个二十岁还嫁不出去的老姑娘,都说我楚狂的闺女没人要,你让我老脸往哪搁?我威风扫地,今后还……”
一阵低低的笑声传出,虽然刻意压低了,但无不讥讽之意,楚堡主当场便黑了脸,话说一半就停了。
楚堡主身后的人识相,喝道:“谁!是谁敢对楚堡主不敬?”
楚大小姐额上沁出了汗珠,她听得清楚,笑声是身后的白衣男子发出的。
“你干什么呀你,不要命啦,我爹可不好惹。”楚小姐小声骂道。
楚堡主是练武之人,耳力不差,马上锁定了他,“呔!本堡主暂时不找你,你还不怕死了!说!笑什么!”
白衣男子镇定自若,半点没有慌张,只见他慢悠悠地给自己添茶,一直到楚堡主忍不住上前他才开口。
“我笑楚堡主言过其实,表里不一。”
“放肆!”一声怒吼,虎啸雷鸣,“既然你不要命了,那我就成全你!”
“爹不要啊!”
重逾百斤的大斧向白衣男子挥去,楚大小姐阻挡不及便被其余人掣肘住了,她惊慌地望过去,生怕那个毫无内力的无辜男子惨死斧下,哪知就在电光火石那一瞬,不知何处飞来的一柄细长玉剑阻挡了斧头的落势,那看着柔柔弱弱的一片,竟然真的让楚堡主的动作一顿。
下一刻,一身水蓝衣裙的女子翩然落下,只见她原地转了个花,恰好偎倒在白衣男子前方的茶桌上。
楚大小姐一看,这才明白所谓美艳而浪荡的女子长什么样。
女子嘻嘻地笑着,伸出涂了纤长的玉手去撩白衣男子的白纱,口中道:“坏得你,把人逼得动手,又想要我给你做免费打手呀。”
白衣男子不露声色地那茶杯推开面前的手,轻哼道:“我不是看你玩得乐不思蜀,都快忘了正事了,所以给你找点事做吗?我在城中寻了你许久,你倒是自在,洗了澡换了人皮又化了妆才过来,你怎么不去睡上一觉?”
“女子”以手撑头,厚着脸皮笑嘻嘻道:“呐,苏公子都知道我换新人皮了,这架我可不打,自己招的麻烦自己解决去。”
被冷落一旁的楚堡主怒了,“你们莫要欺人太甚!看招!”